第43章 有这么个呆子不容易

    这一个月,神都的官场算是倒了血霉。
    以前大家上朝,那是去打卡混日子的,现在上朝跟上坟一样沉重。
    谁也不知道那个站在队尾、穿著緋袍的瘦弱书生,今天又看谁不顺眼了。
    顾乡这官当得,那是相当尽职尽责。
    他那张嘴,以前只能在村口骂骂偷鸡的黄鼠狼,现在好了,奉旨骂街,火力全开。
    今天参工部修的桥偷工减料,明天参户部尚书家里的小妾穿了违制的蜀锦,后天又参大理寺卿审案子打瞌睡。
    关键是他参得还都有理有据,也不知道这呆子哪来这么多小道消息。
    其实消息来源很简单,全靠苏青那帮狐朋狗友。
    神都里別的没有,流浪猫狗、房樑上的老鼠那是到处都是。
    苏青隨便抓几只来问问,哪家大人昨晚尿床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入夜,醉仙居。
    顾乡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笔桿子都要被他捏出水来了。
    桌上堆著一摞草稿,地上还扔了一堆废纸。
    “苏姑娘,你看这个词用得怎么样?『尸位素餐』是不是太轻了?要不换成『占著茅坑不拉屎』?”顾乡顶著两个黑眼圈,一脸求知若渴的看著苏青。
    苏青正躺在软塌上敷面膜——其实就是几片黄瓜。
    她翻了个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顾大人,您那是奏摺,是给圣皇看的,不是写给村口二大爷看的。”苏青把脸上的黄瓜片拿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文雅点,叫『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如归去种红薯』。”
    顾乡眼睛一亮,提笔就写:“妙啊!苏姐果然大才!”
    苏青翻了个白眼。
    这呆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写完奏摺,顾乡又检查了三遍,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墨跡吹乾,叠好放进官服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肚子適时的叫了一声。
    “饿了?”苏青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刚才让小二送来的桂花糕,给你留了两块。”
    顾乡嘿嘿一笑,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苏姑娘,你也吃。”顾乡把剩下的一块递过来。
    “不吃,怕胖。”苏青嫌弃的摆摆手,“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骂人呢。”
    顾乡点点头,三两口咽下糕点,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这一个月他也是累坏了,又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又要写奏摺,还得时刻提防二皇子那帮人下黑手。
    没一会儿,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苏青看著顾乡那毫无防备的睡顏,摇了摇头。
    这呆子,也就是命好,碰上了自己。
    换个人,早被神都这帮老狐狸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窗外突然颳起一阵阴风。
    苏青眼神一凝,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顾乡的床铺。
    一只纸折的仙鹤,扑棱著翅膀,歪歪扭扭的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它落在桌子上,那双画上去的眼睛转了转,盯著苏青。
    紧接著,纸鹤嘴巴一张一合,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摘星楼,温酒以待。”
    苏青挑了挑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一个月,国师府那边安静得像是个死人墓。
    苏青本以为那老妖婆是在憋什么坏招,没想到是想请客喝酒。
    “不去。”苏青对著纸鹤吐出两个字,“我要睡觉。”
    纸鹤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它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关於七窍玲瓏心。”
    苏青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她站起身,隨手披上一件外袍,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顾乡。
    “看好家。”苏青对著空气说了一句。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几只体型硕大的老鼠钻了出来,衝著苏青拜了拜,然后分散在房间四周警戒。
    苏青推开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
    皇宫深处,摘星楼。
    这是神都最高的建筑,据说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楼顶是个巨大的露台,四周没有任何遮挡,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露台中央有个池子,里面养著几条金红色的锦鲤。
    一个穿著黑袍的身影正坐在池边,手里抓著一把鱼食,一点一点的往水里撒。
    苏青落在露台上,也没客气,径直走到那人对面坐下。
    “大半夜的叫我来餵鱼?”苏青瞥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这鱼看著挺肥,红烧应该不错。”
    黑袍人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
    那张標誌性的青铜面具不见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很美,美得妖异,眼角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然的媚態,却又被那双死寂的眸子压了下去。
    这是苏青第一次见到国师的真容。
    “九尾天狐,果然名不虚传。”国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池子里的鱼,“这股子骚……媚劲儿,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青也不恼,伸手从国师手里的鱼食碗里抓了一把,往嘴里扔了一颗。
    “那是,不像某些人,明明是个妖,非要装什么圣人。”苏青嚼著鱼食——居然是炒熟的豆子,味道还行,“说吧,找我什么事?要是想打架,我奉陪。要是想抢人,那得看你牙口好不好。”
    国师没理会苏青的挑衅,她看著池子里爭抢食物的锦鲤,眼神有些飘忽。
    “你觉得,那书生怎么样?”国师突然问。
    “傻,呆,穷,还死要面子。”苏青撇撇嘴,“除了心眼实诚点,一无是处。”
    “心眼实诚……”国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啊,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这颗实诚心。”
    苏青皱了皱眉。
    这老妖婆怎么神神叨叨的?
    “別跟我打哑谜。”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既然知道他有七窍玲瓏心,为什么不动手?別告诉我你改吃素了。那天在贡院,你可是差点没忍住。”
    国师转过头,那双竖瞳死死盯著苏青。
    “我要的,不是一颗石头。”
    苏青一愣:“什么意思?”
    国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七窍玲瓏心,乃天地至宝。若是强行挖取,离体即死,化为顽石,除了能当个摆设,毫无用处。”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说法?
    系统那坑货也没说过啊。
    “所以呢?”苏青问。
    “只有心甘情愿奉献出来的心,才是活的,才是圆满的。”国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三百年前,比丘把心给了那只白狐,助她成仙。那是因为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愿意为她去死。”
    苏青听明白了。
    “合著你是想玩养成?”苏青一脸看变態的表情,“你想让顾乡爱上你,然后心甘情愿把心掏给你?那你这算盘打错了,那呆子虽然傻,但审美还是正常的。你这岁数,当你奶奶都嫌老。”
    国师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是爱上我。”国师看著苏青,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是爱上你。”
    苏青猛的站起来,浑身妖气暴涨,身后的九条尾巴虚影若隱若现。
    “你什么意思?”
    “別紧张。”国师摆摆手,示意苏青坐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书生看你的眼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在为你拼命,在为你对抗这个世界。他的浩然气,是因为想保护你才觉醒的。”
    苏青沉默了。
    她想起了顾乡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了他在贡院写下的那篇反文,想起了他把仅有的银子都交给她的傻样。
    “那又如何?”苏青冷笑,“我是妖,他是人。人妖殊途,这话本子里都写烂了。”
    “是啊,人妖殊途。”国师嘆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可有些傻子,就是不信这个邪。”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俯瞰著脚下灯火通明的神都。
    “苏青,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不和变態做交易。”苏青拒绝得很乾脆。
    “你会答应的。”国师背对著她,“在顾乡成圣之前,我不会动他分毫。甚至,我会动用国师府的力量,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帮他养那一身浩然气。”
    苏青皱眉:“你图什么?把他养肥了再杀?”
    “成圣之后的七窍玲瓏心,哪怕是顽石,也有大用。”国师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冷漠,“我要借他的心,破开这方天地的桎梏,去上面看看。”
    她指了指头顶的星空。
    “至於能不能让他心甘情愿献心,那是你的事,也是他的劫。”国师看著苏青,“你可以选择现在带他走,但我保证,只要你们踏出神都一步,全天下的妖魔都会闻风而动。没有我的庇护,他自生下来时就被啃食殆尽了。”
    苏青咬了咬牙。
    虽然顾乡能长这么大没被妖魔吃掉是国师暗中出手保护。
    但她的书生,被人覬覦,她还是很恼怒。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说的是实话。
    顾乡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唐僧肉,没有国师这块招牌镇著,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
    “好。”苏青坐回去,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这交易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我看你不顺眼,或者那呆子想弄死你,我可不会拦著。”
    国师笑了笑,没说话。
    她重新坐回池边,继续餵鱼。
    “回去吧。”国师淡淡道,“天快亮了,顾大人该上朝骂人了。”
    苏青放下酒壶,深深看了国师一眼。
    这女人,身上藏著的秘密,比这神都的水还要深。
    “走了。”
    苏青身形一闪,消失在露台上。
    等苏青走后,国师看著水里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比丘……”她喃喃自语,“如果当年你没有把心给我,是不是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一滴眼泪落在池子里,盪起一圈圈涟漪。
    ……
    苏青回到醉仙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乡还在睡,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一条腿掛在床沿上,睡相极差。
    苏青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看著这张略显稚嫩的脸,苏青心里有些烦躁。
    本来只是个任务,只是想借这呆子的气运去找本体要的机缘。
    怎么现在感觉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心甘情愿……”苏青戳了戳顾乡的脸颊,“你这呆子,心眼怎么就这么实呢?”
    顾乡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苏姑娘……烧鸡……別抢……”
    苏青气笑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既然接了这个烂摊子,那就陪这呆子玩玩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至於以后……
    苏青摸了摸袖子里的断扇。
    谁想要这呆子的心,先问问她手里的扇子答不答应。
    哪怕是那个老妖婆,也不行。
    “起床了!”苏青一巴掌拍在顾乡屁股上,“太阳晒屁股了,顾大人,该去参礼部尚书了!”
    顾乡猛的惊醒,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参……参谁?哦对,礼部尚书!那老小子昨天瞪我来著!”
    看著顾乡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样子,苏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软饭,吃得还挺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