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子曰:这手不要也罢(加更第一章)

    九月十九,神都贡院。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地的举子提著考篮,排成了几条长龙。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餿馒头和陈年墨汁混合的味道,还夹杂著几分紧张到极点的汗臭味。
    顾乡背著那只破书箱。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苏青给他买的新长衫,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彆扭,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苏……苏兄。”顾乡牙齿打颤,拽了拽前面那人的袖子,“我……我想如厕。”
    苏青回过头,手里摇著那把只剩半截扇骨的破摺扇,一脸嫌弃。
    她今天又换回了那身青衫男装,头髮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哪怕是在这群灰头土脸的考生堆里,也扎眼得很。
    “憋著。”苏青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刚才在客栈让你尿你不尿,现在到了门口你事儿多了。再说了,你这是尿吗?你这是嚇的。”
    顾乡脸一红,想反驳几句,可肚子里的那股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看看周围那些神情肃穆的考生,再看看那两扇朱红色的贡院大门,只觉得那不是门,那是两张要吃人的大嘴。
    “別看了,再看你也变不成状元。”苏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挺胸,抬头,收腹。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上坟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於轮到了搜身环节。
    负责搜身的兵丁一个个凶神恶煞,恨不得把考生的皮都扒下来检查一层。
    顾乡老老实实的把考篮递过去,张开双臂等著检查。
    负责这一列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考官,三角眼,蒜头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瞥了一眼顾乡手里的路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青牛镇顾乡?”考官把路引隨手扔在桌上,上下打量著顾乡,“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连二皇子府的人都敢惹?”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
    “把衣服脱了。”考官把手里的鞭子往桌上一拍,“全脱。”
    顾乡愣住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搜身只需解开外袍……”
    “少废话!”考官眼珠子一瞪,“本官怀疑你夹带私货!让你脱你就脱,哪那么多废话!褻裤也给我脱了,本官要检查你的……那个地方有没有藏小抄!”
    周围的考生发出一阵鬨笑。
    顾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死死抓著衣领,指节发白。
    当眾脱光,还要检查私处,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脱!”顾乡咬著牙,声音都在抖,“这是羞辱斯文!我有圣人教诲在身,岂能……”
    “圣人?”考官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扯顾乡的腰带,“到了这儿,老子就是圣人!给我脱!”
    顾乡拼命护著腰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考官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考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疼得直抽凉气,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苏青笑眯眯的站在旁边,手里还捏著那考官的手腕,稍微一用力,考官的脸就白一分。
    “子曰:非礼勿动。”苏青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手既然不想要了,那就別要了吧。”
    说完,她抬起脚,看似隨意的往考官肚子上一踹。
    “砰!”
    那考官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箏,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狠狠的撞在贡院大门上方的牌匾上。
    “咣当!”
    考官掉下来,正好卡在“公正廉明”那四个大字下面,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著这个青衫书生。在贡院门口殴打考官?这人疯了吧!
    “反了!反了!”旁边的兵丁终於反应过来,拔出刀就把苏青围了起来,“竟敢在贡院行凶!抓起来!快抓起来!”
    顾乡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挡在苏青面前:“別……別动手!是他先动手的!他是坏人!”
    苏青把顾乡拨拉到身后,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一脸无所谓。
    “谁在喧譁!”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贡院里传出来。
    只见一个穿著緋红官袍的老者大步走出来,身后跟著一群点头哈腰的官员。这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阴鷙,正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官。
    “何人敢在贡院撒野?”礼部尚书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苏青身上,“是你?”
    苏青挑了挑眉:“是我。怎么,这考官想看男人屁股,我有义务帮他治治眼睛。”
    “放肆!”礼部尚书大怒,“殴打朝廷命官,咆哮贡院,按律当斩!来人,给我拿下!”
    几十个兵丁就要衝上来。
    苏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隨手往空中一拋,又稳稳接住。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礼部尚书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三皇子的贴身令牌!
    见令如见人!
    还没等他回过神,苏青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不是武者的真气,也不是儒生的浩然气,而是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妖异威压。
    这股气息只针对礼部尚书一人。
    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遮天蔽日的九尾妖狐正冷冷的盯著他,那双竖瞳里充满了戏謔和杀意。
    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冷汗瞬间湿透了尚书的后背。
    “这……这是……”尚书两腿发软,差点跪下。
    苏青收回气息,把令牌塞回怀里,笑眯眯地看著他:“大人,还要抓我吗?”
    尚书大口喘著气,惊恐地看著苏青。
    他虽然是国师的人,但也知道神都里有些狠角色惹不起。
    眼前这人,绝对是个大麻烦。
    “误……误会。”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三殿下的人……那自然是误会。放行!快放行!”
    兵丁们面面相覷,只好收起刀,让开一条路。
    苏青大摇大摆地拉著还在发呆的顾乡走进了贡院大门。
    路过那个晕倒的考官时,她还顺脚踩了一下他的手背。
    “啊!”昏迷中的考官惨叫一声,又疼醒了,然后看见苏青的笑脸,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进了贡院,分发號牌。
    不知道是不是那尚书故意报復,苏青拿到的是“臭號”。
    所谓臭號,就是紧挨著茅厕的號舍。
    那味道,顺风飘十里,逆风熏死牛。
    苏青站在號舍门口,捏著鼻子,看著里面那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还有旁边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粪桶,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人待的地方?”苏青骂了一句。
    旁边的顾乡运气好点,分到了中间的位置。
    他担忧地看著苏青:“苏兄,要不……要不咱俩换换?我鼻子不通气,闻不见。”
    “得了吧你。”苏青摆摆手,“就你那身板,闻半个时辰就能把你送走。赶紧滚去你的位置。”
    顾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青走进號舍,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桌子。
    那股味道直往脑门上冲,熏得她想杀人。
    “想噁心我是吧?”苏青冷笑一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禿笔,沾了点口水,在號舍的墙壁上飞快地画了几个鬼画符。
    “转!”
    苏青低喝一声,手指在符文上一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號舍里的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变得清新无比。
    而在贡院正中央的明远楼上。
    礼部尚书正端著茶杯,想喝口热茶压压惊。
    突然,一股浓烈到实质的恶臭凭空出现,直衝他的鼻孔。
    那味道就像是把全神都的茅厕都搬到了他面前,还发酵了三百年。
    “噗!”
    尚书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臭味!”尚书捂著鼻子大吼。
    旁边的副考官们也都捂著鼻子,一个个脸色铁青。
    “大人……好像……好像是从您身上传出来的……”一个副考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尚书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
    ……
    號舍里,苏青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开始磨墨。
    没过多久,试捲髮下来了。
    顾乡坐在號舍里,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展开试卷。
    只看了一眼题目,他的脸就白了。
    题目只有一行字:《论君臣父子与顺天应人》。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如今朝堂之上,圣皇昏庸无道,,国师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这所谓的“顺天应人”,顺的不是天道,是国师;应的不是人心,是皇权。
    如果要写好这篇文章,就必须歌功颂德,必须承认国师的所作所为是顺应天命,必须把那些荒唐的暴政说成是圣人之治。
    如果不这么写……那就是大逆不道,轻则落榜,重则掉脑袋。
    这是一道送命题。
    周围的號舍里传来一阵阵嘆息声。
    不少考生看著题目,脸色灰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提笔开始写那些违心的阿諛奉承之词。
    毕竟,谁也不想死。
    顾乡握著笔,手抖得厉害。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
    写吗?
    只要写几句好话,夸夸国师,赞赞圣皇,凭他的文采,中个进士不难。
    到时候就能做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村长爷爷高兴。
    可是……
    顾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青牛镇外那个被屠光的村子,那些乾瘪的尸体,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浮现出这一路上看到的流民,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
    如果这就是顺天应人,那这天,瞎了吗?
    顾乡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
    他想写,可手里的笔却重若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顾乡。”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顾乡一惊,四下张望。
    “別看了,传音入密。”苏青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还有几分嘲弄,“怎么,下不去笔?想当官想疯了,准备把良心卖了换个乌纱帽?”
    “我……我没有!”顾乡在心里大喊。
    “没有就写啊。”苏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顾乡,你想做一辈子的懦夫,还是做一刻钟的圣人?你那颗七窍玲瓏心,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拍马屁的?”
    一刻钟的圣人……
    顾乡愣住了。
    是啊,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学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那还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
    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上来,直衝天灵盖。
    顾乡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他娘的顺天应人!
    去他娘的国师!
    老子不伺候了!
    顾乡深吸一口气,重新研墨。
    这一次,他研得很用力,很认真。
    那黑色的墨汁在砚台里转动,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是浩然正气,是读书人的脊樑。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试卷上重重地写下第一行字: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今妖邪乱政,视万民如草芥,此乃逆天,非顺天也!”
    落笔有声,字字如刀。
    而在不远处的臭號里。
    苏青翘著二郎腿,看著试卷上的题目,撇了撇嘴。
    “什么破题,狗看了都摇头。”
    她拿起笔,在试卷正中间画了一只硕大的乌龟。乌龟的背上还写著两个大字:“国师”。
    画完,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这题出的太『刑』了,建议把出题人拖出去砍了助助兴。”
    放下笔,苏青伸了个懒腰,神识扫过顾乡所在的號舍。
    感受到那里升腾起的一股微弱却纯粹的金光,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呆子,还算有点救。”
    此时,贡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风起云涌。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顾乡的號舍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正在埋头写著阿諛之词的考生们,突然觉得心头一颤,手里的笔竟然莫名其妙地断了。
    明远楼上,刚刚换好衣服的礼部尚书正准备喝口水,突然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看向考场方向,脸色大变。
    “这是……浩然气?!”
    “这贡院里,竟然有人能引动天地浩然气?!”
    尚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在这妖邪当道的世道,浩然气就是最大的变数。
    “查!给我查!”尚书歇斯底里地吼道,“是谁在写文章!把他给我找出来!”
    ……
    號舍里,顾乡对此一无所知。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笔下的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个个跳动著,燃烧著。
    他要把这一路的见闻,要把心中的愤怒,全部倾泻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哪怕考完就要掉脑袋,哪怕走不出这贡院大门。
    今天,他顾乡,就要做这一刻钟的圣人!
    苏青看著那边的动静,无奈地嘆了口气,把那张画著乌龟的试卷折起来塞进怀里,又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好。
    “真是个麻烦精。”
    苏青嘴上抱怨著,手里的摺扇却悄悄滑落,变成了一柄闪著寒光的短刃,藏进了袖子里。
    “看来今天这场考试,不好收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