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忘本啊!

    话音刚落,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秘境里没有日月更替,时间在这里是笔糊涂帐。
    “喂,陈玄,回家吃饭了。”
    一只兔子口吐人言,两条后腿直立著,前爪叉腰,语气很不耐烦。
    陈玄收起手里的木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眉眼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知道了。”
    他隨手把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没看那只兔子一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这兔子是苏长安用灵力捏的,除了传话什么也不会,蠢得很。
    穿过这片鬱鬱葱葱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洞前,掛著个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狐狸窝”三个大字。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这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也就苏长安那个自恋狂觉得好看。
    刚走到洞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
    “小崽子,回来啦?”
    洞里传来慵懒的女声。
    苏长安侧躺在一张巨大的石床上,九条雪白的狐尾铺散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她手里拿著个不知从哪弄来的菸斗,没点火,就那么叼著装样子。
    看见陈玄进来,她翻身坐起,银色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叫父亲大人。”
    苏长安眯著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陈玄面无表情的绕过她,走到石桌旁坐下。
    “苏长安。”
    “嘖。”
    苏长安不满的把菸斗往旁边一扔,九条尾巴烦躁的拍打著石床,发出啪啪的声响。
    “没大没小,养你这么大,连声爹都不叫,白眼狼。”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端起桌上的一大碗汤,献宝似的推到陈玄面前。
    “快尝尝,今天特意给你熬的大补汤。”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上面还漂著几块晶莹剔透的肉块。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跳了跳。
    这肉块的纹理,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下意识瞥向苏长安的身后。
    果然。
    第九条尾巴的尖端禿了一块,还在往外渗著血丝,虽然被她刻意藏在身后,但那股血腥味根本盖不住。
    “你又……”
    陈玄咬牙切齿。
    “哎呀,別在意那些细节。”
    苏长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一脸期待的催促。
    “快喝,这可是大妖级別的肉,外面那些修士想吃还吃不到呢。”
    陈玄盯著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疯女人。
    为了给他补身体,隔三差五就割自己的肉。
    虽然知道她是九尾狐仙,恢復能力强,但这行为简直……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猛灌了一口。
    噗——
    下一秒,陈玄整个人都不好了,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又腥又苦,味道怪得离谱。
    “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九条尾巴在空中乱舞。
    “看你那傻样!逗你玩的,那是秘境里的灵兽肉,我尾巴那是刚才蹭破皮了!”
    陈玄黑著脸,擦掉嘴角的汤渍。
    被耍了。
    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好笑吗?”
    他冷冷的问。
    “好笑啊,特別好笑。”
    苏长安笑够了,趴在石桌上,单手托腮,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他。
    “小崽子,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差,语气有些失落。
    “都不好玩了。”
    陈玄没理她,低头默默吃饭。
    这虚假的世界,这虚假的安寧。
    头顶那个所谓的“太阳”,不过是苏长安用妖丹幻化出来的光球。
    周围的森林、流水、甚至那只蠢兔子,都是她用灵力维持的幻象。
    真正的环境,是外面那个暗无天日,充满腐蚀性暗流的死亡秘境。
    她用自己的妖力,硬生生在这绝地里撑起了一片天,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这十三年,她寸步不离。
    陈玄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笨拙。
    太笨拙了。
    明明是想让他活下去,却非要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
    吃完饭,头顶的“太阳”准时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苏长安身上的九条尾巴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睡觉睡觉!”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直接把陈玄捞进怀里。
    “放手。”
    陈玄挣扎了一下。
    “不放。”
    苏长安不仅没放,反而变本加厉。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像蟒蛇一样缠了上来,把他裹成了个粽子,勒得死死的。
    咔咔。
    陈玄听到了自己骨头髮出的抗议声。
    “苏长安!你要勒死我吗!”
    他艰难的从尾巴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啊?”
    苏长安似乎才反应过来,訕訕的鬆开了一点力道。
    “抱歉抱歉,习惯了。”
    她嘟囔著,把下巴搁在陈玄的头顶,蹭了蹭。
    “真是的,小时候明明那么软乎,怎么长大了全是骨头,硌得慌。”
    “那就別抱。”
    “不行,怕你跑了。”
    苏长安理直气壮。
    “这地方这么大,我能跑到哪去?”
    说完,陈玄沉默了。
    是啊,能跑到哪去?
    外面是必死的暗流,这里是她构建的牢笼。
    除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苏长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著了。
    陈玄却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能感觉到缠在身上的尾巴虽然放鬆了些,但依然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些尾巴就会瞬间收紧。
    这女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髮。
    但他必须走。
    这十三年,他不是在混吃等死。
    他很清楚,苏长安的封印並没有完全解开,维持这个虚假世界消耗了她大量的本源力量。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而他不想让她死。
    並且身为中洲帝子,身上背负著家族的血海深仇,绝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只有出去,拿回属於他的力量,才能找到解开封印的方法,真正救她。
    陈玄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掌心里,扣著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刀。
    这是他用了五年时间,偷偷收集苏长安掉落的指甲打磨而成的。
    只有她的身体部件,才能切断她的头髮。
    没错,头髮。
    这十三年来,他每天都会趁苏长安不注意,收集她掉落的长髮。
    九尾狐仙的髮丝,水火不侵,坚韧无比,是编织绳索的绝佳材料。
    还有那艘藏在暗流入口处的骨舟。
    那是他用秘境里死去巨兽的骨骸,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陈玄屏住呼吸,等待著时机。
    深夜。
    苏长安的呼嚕声微微响起,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也彻底鬆懈下来。
    就是现在。
    陈玄动作极轻的抽出小刀。
    寒光一闪。
    缠在腰间的那缕银髮应声而断。
    苏长安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小崽子……別闹……”
    陈玄僵了一下,隨后抿紧嘴唇,小心翼翼的从她的怀抱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石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苏长安。
    银髮铺地,睡顏恬静,毫无防备。
    “姐姐,我要走了。”
    他无声的喊了一句。
    “我,並不是要弃你而去,而是要去寻找將你解放出来的方法。”
    “不过,你大概不会理解吧?大概会生我的气吧?”
    “没有关係,你就在生我的气之中等待吧。等我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救出你的时候!”
    话毕,转身,他决绝的衝进了黑暗中。
    风声呼啸。
    陈玄一路狂奔,来到了秘境边缘的暗流入口。
    那艘骨舟正静静的停在岸边。
    他把早已编织好的发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骨舟上,纵身一跃。
    噗通。
    骨舟入水,瞬间被湍急的暗流捲走。
    这暗流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
    黑色的水流带著强烈的腐蚀性,撞击在骨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骨舟剧烈顛簸,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陈玄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
    “撑住!”
    他低吼一声,拼命控制著方向。
    前方就是出口。
    那个苏长安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封印缺口。
    只要衝过去……
    轰!
    一股巨大的暗流突然从水底涌出,狠狠拍在骨舟上。
    咔嚓!
    骨舟瞬间四分五裂。
    陈玄整个人被拋飞出去,腰间的发绳猛的绷直。
    崩!
    发绳断了。
    那是苏长安的头髮,竟然断了?
    不,不是头髮断了,是繫著头髮的船体碎了!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坠向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隆——
    整个秘境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后方亮起,瞬间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水域。
    陈玄猛的回头。
    只见一只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遮天巨手,破开重重暗流,呼啸而来。
    那只手大得不可思议,掌纹清晰可见,散发著熟悉的气息。
    是苏长安。
    巨手精准的接住了下坠的陈玄,掌心温热,没有丝毫杀气。
    紧接著,巨手猛的一托,化作一座跨越暗流的光桥,直通那个封印缺口。
    陈玄愣住了。
    他站在光桥上,看著那只正在快速消散的巨手。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她“不经意”掉落的头髮。
    她“隨口”提起的出口位置。
    她那些看似笨拙实则刻意的“疏忽”。
    原来如此。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在造船,知道自己在编绳,知道自己想走。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甚至,连这最后的送行,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苏长安静静的看著陈玄,不再言语。
    “苏长安……”
    陈玄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混蛋女人,把他都当傻子耍吗!
    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这是她用最后的力量铺出来的路,回头就是辜负。
    “我会回来的。”
    陈玄对著虚空大喊,声音嘶哑。
    “等我回来,一定把这破封印砸个稀巴烂!”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出口。
    光芒一闪。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之外……
    那只发光的巨手化作流光飞回她体內。
    她脸色惨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手里紧紧攥著一缕断髮。
    那是陈玄刚才割剩下的。
    “傻小子。”
    苏长安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围又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
    滴答。
    水声依旧。
    她把那缕头髮贴在脸颊上,肩膀耸动。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陈玄还没走远。
    这眼泪,得流给他看。
    得让他觉得,她是真的捨不得,也是真的没办法。
    只有这样,那小子才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才会拼了命的想变强。
    然后回来救她。
    苏长安哭得梨花带雨,身体颤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臭小子……我害怕的,是一个人的孤独……”
    “可是,即便再害怕孤独,我也不能將你留在这里。我的天命是独自留在这里,可你却不属於这里,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祈祷,祝愿你能登顶大道,別死了,臭小子……”
    她在黑暗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这演技。
    绝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光亮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黑。
    苏长安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
    她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
    “累死老娘了。”
    她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系统。”
    【在。】
    “好感度多少了?”
    【叮!目標陈玄好感度刷新。】
    【当前好感度:85(依恋)】
    【恭喜宿主,摆脱必死结局第一步成功。】
    苏长安看著头顶漆黑的岩壁,长出了一口气。
    十三年。
    把一个未来会杀了自己的仇人,养成了一个发誓要回来救自己的傻小子。
    这买卖,划算。
    “接下来……”
    苏长安举起手,看著自己纤细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著刚才强行催动法力的灼烧感。
    “就看这小子,能在外面翻出多大的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