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考察

    “还不是王夫人没为他生出个儿子,亲自给他找个妾室,谁知最近那妾室被大夫诊断出有孕。”
    谢子安瞭然。
    “好了,不谈论这些。”谢松仁止住了话题,“告诉你这些,是因为那小子读书还有点天赋,以后你们说不准还要碰面,但你是我儿子,不必给他面子。”
    谢松仁说的很囂张。
    他好歹是扬州城二把手,虽说背后没人,但一个小妾的胞弟,他还是没放在眼里的。
    谢子安点点头。
    这时,两人也来到崔老住的院子,走进院子里面的书斋。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细竹帘,在书斋內切割出敏感交错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旧书卷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气息。
    谢子安抬眼望去,只见这间屋子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像极了现代的小型图书馆。
    心中不由震惊。
    在古代,有这么多书,可见这位崔老的底蕴。
    惊嘆之余,穿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一鬚髮微灰,面容憔悴,目光却如如古井般深邃的老者,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后。
    谢松仁虽为扬州城二把手,但在这位老者前丝毫不敢端架子,他恭敬拱手朝崔老行礼:“见过崔大人。”
    崔老摆摆手:“我一告老还乡的老头子,喊我崔老就行。”
    谢松仁连连点头,连忙介绍:“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子,叫谢子安……还不赶紧来拜见崔老先生?!”
    谢子安上前恭敬行礼:“见过崔老先生。”
    崔老目光如炬看向谢子安,刚要开口却猛地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起来。
    嚇得谢家父子连忙唤小廝进来。
    进来的小廝不慌不忙,拍抚了一下崔老的背部,等他略略停下,这才端著汤药给崔老。
    谢子安眼尖发现崔老刚才捂著的手帕,有鲜红一闪而过。
    心中嘆息,就算自己入了这位德高望重崔老的眼,他怕是对收自己为弟子有心无力。
    等崔老缓和下来,已经过了一刻钟。
    他沉沉嘆道:“让你们见笑了。”
    谢松仁连忙说道:“不敢,崔老保重身子要紧。”
    崔老摆摆手,他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而是看向谢子安。
    “听闻你十年前考上的秀才功名,现如今待老夫考考你。”
    “请崔老先生教诲。”
    崔老面色淡淡,沉声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然则,齐桓以力,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岂非悖於圣人之教耶?你来谈谈这个问题。”
    谢子安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原主书房里的书几乎全部都已经看过,不假思索便知道这题目出自哪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夫子认为应该用德行来治理国家,指引著官员和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就像星辰环绕北极星一样,呈现一片繁荣景象。
    但齐桓公却凭藉武力,多次召集各方诸侯以匡天下,和孔夫子相悖。
    谢子安知道,崔老真正要他谈的不是孔夫子和齐桓公。
    他看过便宜爹拿回来的官府邸报,大晋国现如今当朝皇帝年老,各位皇子正处於夺嫡之势。
    现在夺嫡呼声最高的,便是一文一武两位皇子。
    二皇子身后几乎都是文臣支持,而六皇子身边多是武將支持,如果为江山社稷考虑该怎么选择,这才是崔老真正想问的。
    谢子安只想说好傢伙,上来就放波大的……
    按照寻常人来看,崔老是文臣,应该偏向二皇子。
    但若真偏向二皇子,就不会这么提问了。
    谢子安沉吟片刻后,向崔老一揖,从容道:“学生谨答,崔老先生您此问,出自《论语·为政篇》,其后半句典出《史记·管晏列传》。”
    崔老面色微动,但未表態。
    谢子安继续道:“学生以为,文武皆为治国之根本。《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者,礼也,文教之所出;戎者,兵也,武力之所依。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意思是文武相互制衡,缺一不可,才能维持国家继续下去。
    崔老微微点头,但神色还算平淡。
    谢松仁倒是面露讚赏,没想到他这死读书的儿子,竟然能精准指出崔老给的这两句的出处,还能解读出其中最深层的含义。
    谢子安顿了顿,其实作为一个现代人,无论是依赖“圣君贤相”人治的德政,还是规则服务於霸权的武政,都不是他认为合適的。
    他犹豫了片刻,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说出心中所想。
    “然,荀子有言:『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学生认为以律法为筋骨,以德政为血脉,以武装震慑宵小,才是治理之道。”
    大概意思是,国家治理应该以律法为主,约束上下,德政为辅,而国家武力则是震慑反贼和外敌。
    此话一出,面色平淡的崔老猛然坐直,目光如炬看向他。
    谢子安从容不迫,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说出“法治”,而是偷换概念为儒家经典中认可的“礼法”。
    但崔老前半生浸淫官场,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
    书斋安静了片刻后,崔老突然大声道:“善!”
    嚇了谢松仁一大跳。
    崔老此时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谢子安身上,没注意到他,隨即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老一少,一问一答。
    崔老由原来的平淡,转为惊讶,最终化为激赏。
    他本来没想著收谢子安为弟子,碍於人情便鬆口见见。
    谁知见了后,他却颇为遗憾惋惜。
    此子想法大胆,自信不羈,又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若是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大晋一方大员。
    可惜了。
    他却身患重病……
    “引经据典,辨析透彻,能见常人所未见,能言常人所不敢言。”
    讚赏过后,崔老神色又归於平静,他语气有些凝重:“然,子安你所思所想,太过锋芒毕露。
    须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待你他日为官,成为一方手握实权的父母官,再行你那『礼法』之道,方为正途。”
    言辞恳切,谆谆教诲。
    这还不是他的老师,便能跟他说出这样肺腑之言。
    谢子安深深作揖表示感谢。
    崔老抚须满意点头,性子不骄不躁,愿意听取別人的意见。
    心中的遗憾更甚。
    谢松仁却以为崔老要收谢子安为弟子了,神色激动。
    不料,崔老深深嘆了口气:“子安有大才,可惜老夫却有心无力……刚才如你们所见,老夫身患重病,大夫断言已时日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