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鹊桥灯会(四)

    照火拉著祈霜心跑了起来,他將速度控制在少女能跟上的速度。
    祈霜心抓紧了男孩的手,心越跳越快。牵著人跑起来,和被人牵著跑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少女其实只要和照火待在一起,吃什么都行,不过要是吃完了正餐,照火可能就带她回客栈休息了。
    少女不想那么快回去,因为客栈是王大海订下的,他极有可能自作主张订了两间房,然而祈霜心只要不是近距离用眼睛確认照火的存在,在灵识层面就完全探知不到他的存在。
    少女一旦闭上了眼睛。
    男孩就不存在
    她的世界里。
    这让少女尤为地恐惧。
    这一路上,在城镇里过夜,少女和男孩两人都是共用一间房,最重要的是少女主动愿意和照火在一间房里,照火也本著节省路费的原则,也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现在路费的问题得到了改善,照火可能会主动提出分房了。
    但祈霜心是不大愿意的,因为在一间房里,她可以小范围操控树缚给自己编一张小床。睡在上面,也说不上太难受。
    只要二人在一间房里,祈霜心就能时刻感受到照火的存在,在户外通过树缚將照火绑起来,亦是如此。
    祈霜心渐渐跑不动了,照火见已经逃离了案发现场,便也慢慢停了下来。
    祈霜心作为一个天仙,竟然没有出色的体力,甚至是算得上身娇腰柔,体弱无力,照火將这一显著弱点记在了心里。
    或许...只有她是这样,照火目前可以多方验证的天仙並没有那么多。无论如何,他的愿望与梦想,大概率是要与如今许多秩序的受益者,也就是天仙们为敌的。
    看著白裙少女气呼如兰,粉染清丽的脸颊。照火会思考,如果能將天仙们通过不用武力的方式,將这些拥有莫大力量的人,拉拢到自身的阵营中,这无疑是非常有助力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想,我又能开出什么价码呢?让这些天仙们背叛自身优越的处境。祈霜心是因为一系列事情,对我有了偏好,这可不意味著,所有的天仙都会对我有了偏好啊。
    “你要对我...更好一点才行...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你也要...多喜欢我一点。
    “你...你明白...了吗?”
    他想起了少女曾经说过的梦话,这些无疑是她內心的真实想法。
    虽然用心多喜欢她一点做不到,但照火认为从其他地方可以多补偿她一点。
    照火鬆开了抓住她的手。
    “祈霜心,你在这里休息会儿。
    “我去给你买春茶喝。”
    “我跟你去。”
    “你现在气都不顺吧?”
    “我不想喝茶。”
    “等你气理顺了,我们一起再去买?”
    “嗯。”
    照火通过控制变量法,已经验证出来了,少女对他的依赖症状,快接近寸步不离的地步了,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这是好,还是坏。他也只能期望,他能利用好这份影响力,將少女往他认为的好地方引导了。
    照火忽然嗅到了浓烈的胭脂粉气,以及听见了一道风尘的声音。
    “小弟弟长得真俊呀!
    “想进来玩会嘛?
    “给你算免费!
    “或者...给你付钱也行哦...。”
    隨后就是一阵娇媚的笑声。
    照火只顾著拉住少女往前方跑,竟落脚到了这种地方。
    抬眼望去,只见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矗立在街角,檐下掛满了招摇的红灯笼,映照著门楣上曖昧不清的牌匾。珠帘半卷,隱约可见內里人影绰绰,暖色调的光晕从雕花窗格里透出,伴隨著阵阵压抑的娇笑和若有似无的萎靡音乐声。那招呼声正是来自门口倚栏而立、衣著鲜亮、浓妆艷抹的女子,她眼波流转,姿態慵懒中带著刻意的引诱,直直地落在外面的行人身上。
    在鹊桥灯会这一天,仍然有找不到伴侣的人,或者情场失意的人,或者事业上失意的人,还有单纯就是来发泄慾望、寻欢作乐的人,还有想来此地寻到自信、寻到解脱的人。他们都会来到这个烟花青楼之地。来这里找到属於他们的温暖。
    即便这个温暖
    是以金钱置换的。
    当他们失去这份金钱,他们得来的这份温暖就会消散。
    可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变得一无所有,又真会有多少伴侣,愿意坚守到海枯石烂呢?所以,人们即便知晓这份温暖的虚假,却並不妨碍人们沉醉其中。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照顾生意,却偏偏动了真感情,这或许与人总是在渴望真实拥抱的本性有关吧。
    祈霜心一听这声,再见这人暴露的打扮,再细思量“玩”这一词,心中就生出莫名怒意,她意识到,这是她绝无可能模仿到或者可以说出的腔调,她主观就认为了,这“玩”一词明显就是要往坏处影响照火,让照火学坏的,身为好姐姐的她,即刻就要用法术教训这个女子。
    “祈霜心,停下。”可照火併不是一个贪玩的人。
    他伸手拦住了她。
    “无视她就好。”
    从前面教训青年才俊的事情中,照火意识到少女情绪上头时,会对他人使用报復的法术,他便將少女这个情绪的顶峰时刻做好了標记。
    照火认为人只要习惯了使用力量直接改变他人的看法,那么就会一直习惯下去。如果祈霜心沉迷滥用力量,以她对他的逐步上升的依赖程度。
    搞不好未来的哪一天,会直接做出,用力量將他囚禁的事情来。
    为了让少女不墮入这种魔道,照火意识到,必须在目前少女愿意听从他的意见情况下,儘可能让她產生,要学会克制自己力量的思想。
    他也觉得讽刺,他追求力量就是要用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把世界变成想要的模样,这註定会给一些人带来压迫,让那些人被迫放弃自身的优势地位。
    他也会想。
    我离魔道,
    难道就很远吗?
    门前揽客的女子,发觉自己唐突了,白裙少女这身打扮极有可能是修士,自己逗弄男孩的话语,恐怕踩了少女的刺,如果不是男孩的阻拦,自己恐怕就吃了法术了,即便如此,她嘴上还是要硬说道。
    “不玩就不玩嘛,怎么还想打人呢?”她的身体,分明就是在恐惧颤抖,害怕极了,在武道高手眼中简直是一览无余。
    祈霜心见她还敢挑衅,气得清丽脸蛋鼓鼓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越想越气。
    只是少女忽见。
    身畔男孩眸光里。
    有一丝怜悯。
    而这一丝怜悯,绝不是为她而投射的。
    少女便跟著男孩离开了。
    “她就是想...欺...欺负你吧。”少女將玩的邀约,主观定义成了欺负。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祈霜心向男孩询问道。
    “祈霜心,你如果要用力量保护自己,这样很好,我没意见,但是我被欺负了,要不要报復回去,这一选择权,还请交予我的判断。”
    “照火,难道你不討厌那个人吗?”少女正是见到了男孩眼中的怜悯,才作罢的。
    “我討厌的人有很多,祈霜心你每个人都去教训一顿的话,这样你会很累的吧。”照火想起了少女身娇腰柔,体弱无力的身体。
    “我才不会累呢,只要看见了一个教训一个,不就好了吗?”祈霜心还是气鼓鼓的。
    照火见少女走不出去了。
    他慢慢说道。
    “她们是出卖身体与尊严,换取自身生存的人。
    “她们学会了装腔作势,並且使用这份技能,也只是为了生存与养活自己。
    “如果人们有了更好的生存方法,她们也不一定,会选择这份拋弃了自己尊严的活著。
    “谁都想被人敬重,谁都想要尊严的活著,没有人是天生想被当作玩具或者玩物的。
    “她们或许只是没了別的办法,才拋弃了这些,孤身踏入了这种境地里。
    “如果不学会这种装腔作势,她们极有可能就会被彻底吃干抹净。
    “我不需要对这样的人做什么报復,她们自身就已经活在痛苦中了。
    “我们只要无视就好了。
    “你知道了吗?祈霜心。”
    祈霜心明白了一点,男孩的那一丝怜悯或许不是为那个揽客的女子而投射的,而是为这些身处在这些境地中的人们而投射的。
    少女有时候確实觉得照火在一些地方,称得上是冷酷无情,但是总会在这些地方暴露出有些微妙的慈悲之意。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孩是个有点冰冷却又会散发一些温暖的小太阳。
    男孩是【冰冷的太阳】,想到这,祈霜心追问道。
    “照火...你是在可怜他们吗?”
    “可怜,她们未必需要可怜。”
    “我感觉到...你好像很想帮助她们。”
    “她们未必需要我的帮助。
    “而且,就算她们向我求助,在这个时候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和救下王大海那时不一样,这超出了我能力的范围,仅仅凭我一人,是做不了什么的。
    “必须要许多的人,认为这种职业应当得到取缔,人们要自发的想上升,走投无路的人,应当有选择別的生存方式的权利,这不是我一人能解决的问题。”
    照火认为这个世界是腐朽的。
    要么毁灭世界。
    要么毁灭自己。
    这是同一件事,所以照火成为了一个年轻的独身主义者,如果与人结合,他的毁灭决心或许就不会再那么坚定了。
    直到將一切腐朽停滯的世界秩序毁灭殆尽,为这个世界的人创造一个可以上升的机会,让人们能够重建那个美好瑰丽的旧世之梦,甚至建设起一个更璀璨夺目的新世界。
    照火认为这个时候可以稍微透露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给祈霜心。
    “把她们这份赖以生存的古老职业,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是我想做的事情之一,我能理解人可以乐在其中,把这份职业当作一门爱好。
    “但。
    “我的確难以忍受,人只能依靠这样的方法活著与生存下去。
    “这与我生来的本性,严重相悖。”
    照火是个生理上有一定洁癖的人,同时在精神上也是,如果不能毁灭世界,他就会被世界毁灭。同时,他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很大概率是因为,他是个预製人,早在诞生之前,就被强行预製塞进了知识、记忆、还有使命。
    还有他自身的经歷在影响著他当下的决心。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这股想让世界毁灭之后,得以上升的渴望到底从何而来,他认为这件事值得去做,那么去做就好了。
    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他会真心这么想。
    哪怕当作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没关係。
    同时,他不会把这样的生命意义,传递给下一代。时常与痛苦相伴,实在算不上美好,停在他手上就好了。
    祈霜心有时候觉得男孩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有点...傻傻的,实在是称得上可爱,她都忍不住衝动想抱住男孩往他脸亲上一口,只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小脑瓜怎么长的呢,怎么关心著这么多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事情呢。
    少女关於照火的话语,儘管並没能全部理解。可是,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品性,心里有些自惭形秽了。
    “照火...我发现你总愿意原谅与宽恕他人...
    “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比她做得还要过分,那一晚拿刀划伤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今天我...也只顾得自己...害你难受到吐了...我竟然还会想......”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你和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能让你开心的事情...发生过...我...是不是...该...”少女的漆黑眸光又泛起了脆弱。
    “打住。”照火见少女的话与心神,越来越幽怨自哀,他可不是为了和她翻烂债,才说这些话的。
    “我只是刚好处在了心理上有余裕的位置。”照火盯著少女的眼睛,他的眸光亮起寒意,小脸也变得冷峻,“如果有一天,我没了余裕,肯定会像你一样。”
    “狠狠报復上去的。”
    少女扑哧一笑。
    狠狠...报復上去。
    少女不知道,男孩是故意逗她开心,装作这副冷麵的样子,说这种滑稽的话,还是真的有一天会狠狠地报復过来。
    她用洁丽白皙的手,捂住了柔唇,眸光又带著了笑意,少女易碎琉璃般的脸颊,似乎是多了一些柔韧性。她瀑布般的黑髮略微摇动,她的唇齿与细腻的手心交融摩挲,她轻咬在了手心上,这有些许疼痛,她的心中却又多了几分无法与人相说的异样感受。
    “那我可等好了呢。
    “等著你狠狠报復上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