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远方城市

    对於少女的这个要求,照火沉默了。
    他不太理解少女突如其来的感伤。
    他用手指的关节,轻敲她的手背。
    示意她鬆手。
    少女意识到自己抓的太紧了。
    她不该扯住男孩的脚步。
    这是在大庭广眾之下,避免更多人察觉到不对劲前,她鬆手了,两人继续前进。
    只是少女明显心情带著失落。
    有些心不在焉。
    照火想了想,还是说道。
    “等回到城里。
    “我们正式討论下,有关修行的事情吧。
    “如果能活一千年,我会尽力的。”
    他的声音並不大,是只说给少女听的。
    “我也会尽力,不死在你的前面。”
    照火不知道自己的话,能有几分安慰作用。
    “嗯...”少女的心,还是有些黯淡。
    她已经知道男孩的修行天赋,只能用悲剧来形容,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告诉他这个事实。
    照火一直都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所以需要不断询问祈霜心,此地的灵气浓度如何。
    这就是为什么照火没有察觉到昨晚的【灵识交锋】,他的灵识比王大海的还要悲剧,都没感知到,祈霜心用她的【灵识】,压倒恐慑了王大海的【灵识】,將他嚇跑了。
    他以为王大海是被祈霜心的法术嚇跑的,但更多的是被灵识层面彻底碾压了,如果他的灵识和王大海就算是处於一个水平,他都能意识到这点。
    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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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灵识所散发出的威压是多么有重量。
    所以少女才会说些找补的话,她確实做了以大欺小的事。
    在林镇,少女一度认为是自己失去了肉身的全部法力,对他人的灵识探知,出现了问题。
    会觉得初见的男孩灵识过於迟钝微弱,在林镇的灵气环境下,难以传授他修行之法,才一口回绝了,他的传法诉求。
    优异的灵识,是存在优秀的探照范围的。
    万千生灵都有一点真灵,就是这点真灵能让灵识探查到生灵所在的位置。
    是另外的一种“看见”。
    祈霜心能轻鬆探知到灵识范围的所有人。
    却唯独探查不到照火。
    照火在她的灵识感知上完全就是漆黑的一片,一点光都不会有。他在祈霜心的灵识感知上是消失不见的。
    对少女这样习惯用灵识看见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少女对照火產生了依赖的情感。
    可一旦闭上眼睛,男孩就不会存在於她的世界里。
    所以祈霜心才会一直紧跟著男孩,一直用眼睛盯著照火,確认他的存在。
    这或许意味著男孩的灵识极度迟钝。是和少女极度相反的数值,各自达到了正数和负数的顶点。
    本来灵识差,就不可能成为內境修士,內境修士也不一定能成为,有千载之寿的天仙。这种差到没边的情况,让少女都一度心生绝望了。
    灵识之间是存在一部分,我看见你,你就看见了我。优异敏锐的灵识甚至能做到,我看见了你,还把自己快速藏了起来。迟钝的灵识就只能让別人白白看,但多少知道自己被人看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跑来看了我一眼。
    祈霜心能在灵识敏锐程度上,能让她看见所有人,还能把自己藏得很好。
    可照火这种迟钝到不回应任何探测行为的灵识,祈霜心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拒绝【灵识交锋】,不会吃灵识性能差距上的威慑。类似於我迟钝到,都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我又有什么好怕你的呢?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祈霜心低声说道,有能提升灵识性能的法器,只是都特別稀少珍贵,但不存在足以將这般拙劣迟钝的灵识,弥补到能成就天仙的法器。
    想到这,少女的难过还是挥之不去。
    外境修士练一辈子,都只是凡人寿限。
    照火听见了,虽然不知道,她要帮自己想什么办法,也只能多谢谢她了。
    即便是春天,走出林中道时,晌午的太阳,还是逐渐让人感受到闷热,一行人本该出汗受热。
    他们惊奇地发现,居然还是如同在林中时候,那般春风凉爽。
    也有人敏锐察觉到了,是有人动了手脚。
    照火看著,时不时装作若无其事回头的伙计们。
    他向旁边的少女问道。
    “这个法术,叫做什么?”
    “散暑。”少女回答。
    【法术·散暑】
    是个字如其名的法术。
    通过风和冷水汽。
    能够降低周围炎热的温度。
    大多数人会觉得凉爽,少部分人会觉得冷了。
    因为祈霜心优异的灵识,她能掌握的法术数量,是王大海不敢想像的。外境修士是不可能花心思掌握这没多少泛用性,没多少伤害的法术。
    以他们贫瘠的天赋,必须全力以赴,学会足够强力的法术。对內境修士则是看有时候的需要了。
    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很有余裕。
    “这次...你將整个队伍都笼罩了。”照火发现了少女的变化。
    “散暑,不是致死性的法术。”祈霜心回道,“和结晶不一样,我不用担心误伤到谁呢。”
    【法术·结晶】
    灵识扫荡一遍目標生命的內部结构后。
    由內到外的结冰,因为是从生命內部触发,几乎就等同於是致死的法术。
    被结晶杀死的生命,往往维持住了生命最后的模样,在冰晶里栩栩如生,仿佛它们还活著般。
    如果没有反製法术效果的准备。
    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出手,使用此法术往往能做到秒杀。
    不过,只有绝对性能优势的灵识才能学会结晶。
    祈霜心对此法术做了变动调整,本该是对单体的法术,变成了一定范围內,自动化多向索敌符合条件定义的生命。
    定义的条件越繁琐,定义的范围越大,在精度上就越可能失控,祈霜心只敢在最安全的范围內使用这个法术。
    因为,这是致死无法挽回的法术。
    所以,祈霜心只敢拿结晶杀虫。
    “他们知道是你出手了。”
    照火从伙计们的眼睛中,看得到感谢之意。
    “即便他们没口头说出来,我也能知道他们挺感谢你的。”
    照火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有关镜像说的那些话,游魂会杀死他所爱、所喜欢的人。
    游魂会顛倒爱意与杀意。
    一旦开始游魂化,就不可逆,並且只要追逐力量,就会越发的接近始祖游魂。
    照火相信自己能克制住情感,却克制不住追求力量的心。
    拥有力量的人才能实行暴力。
    暴力是这个世界不可迴避的真实。
    如果...自己有一天,確实成为了第二个游魂。甚至成为了对身边人,对世界大多数人的危害。
    他该如何预防这个问题呢?
    照火渴望自己能亲手改变世界。
    但是如果他做不到的话,他不愿意通过繁衍后代的形式。
    將诅咒传给下一代,將责任交予下一代。
    他和镜像说过,他会將心中的愤怒与憎恨,截止於自身。
    如若不能功成在当代,照火也曾和镜像说过。
    他会给世界留下反抗的种子,但绝对不是通过繁衍后代的形式。
    照火思考的正是这两件事。
    第一。
    假如他成为第二个游魂,成了危害,必须有人能反制他,甚至能有人杀死他。
    第二。
    他要给世界留下希望的种子,要有和他怀揣共同梦想而奋斗的战友。
    这两件事,最好能当作一件事情来处理。
    照火早早意识到了。
    他身边的少女,是世界为数不多的至强者之一。而少女似乎已经开始,对他產生一些信赖了。
    並且,少女社会化的程度相当的低,很多地方都如一张白纸般,所以照火他希望,他能潜移默化的影响少女的观念。他和她之间,不仅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
    而且能成为怀揣共同梦想而奋斗的战友!
    甚至在未来,或许无法避免的那一天中。他希望少女能成为反制“游魂”的后手。
    甚至是杀手。
    照火知道这样很卑鄙,甚至是很残忍。
    所以...
    他希望少女能坚强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他对祈霜心抱有相当大的厚望。
    但照火也意识到,他想託付的这两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都想不出,什么是足够的筹码与价位。
    能够说服祈霜心接受这两件事。
    就只能让少女主动自发萌生出,和他一样想要改变世界的念头。
    他会沉默地观察。
    观察到少女能够独当一面后,与他產生相同的信念后。
    照火便会將他的梦想,他的期望。
    和盘托出,全部告诉少女。
    也不是说,照火准备就把一切都交付给少女。现在的照火,自身的社会关係,总共就没多少。
    他是从目前的社交资源去考量的。
    如果祈霜心无法成为,他要託付一切的人。
    他也会另寻他人。
    只是祈霜心有她独天得厚的优势,她是天仙。
    这个身份,能让祈霜心在他的心中多出十足的份量,现在的照火,是个现实主义者,是个实在的强度党。
    將阿尔法排除在外后,祈霜心的存在,让他愿意去思考一个问题,凡人与天仙共存的道路,会存在吗?
    如果凡人只能和天仙共存,那么由天仙自上而下的做出改变。
    这条道路,就是照火,也会为之考量。
    “...照火,你是因为想得到感谢,所以才去帮助陌生的人们吗?”祈霜心知道自己的法术散暑,確实帮助到了很多人。
    她也看见了五湖鏢局的伙计们,投来的感激目光。
    “不是。”照火直视著前方。
    “那是为了什么?”
    少女想知道,男孩总是掛念著陌生人的缘由。
    “本能。
    “对我来说是一种本能。
    “其实人都有这种本能。
    “或许...我的这种本能,与生俱来的要比別人强烈些。”
    照火知道,这是罪人给予產品们的天性束缚,被强行赋予为他人而活著的使命。
    “这样活著会很累吧,总要顾及...他人。”少女喃喃。
    照火想了想,还是说道。
    “只是踮起脚来,伸出手来,这种程度的付出,恰巧能救人一命的事情,或者恰巧改善他人恶劣的处境,我才会做。
    “倒也没有那么顾及他人,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
    少女盯著男孩发尾,披髮束著的红绳出神,情不自禁道。
    “照火,你真是个好人呢。”祈霜心夸讚,“从不自夸的往往都是好人吧。”
    “我並非是滥好人,与他们同行,他们运输妖虎尸身,並且加以贩卖,愿意分我们钱財,这让我们可以得到悬赏之外的银钱,这是我们需要的额外之財。”
    照火实在抗拒戴上好人这个帽子,他感觉变扭。他想到,可能是因为...他对林音也这么说过。
    听见好人这词,他就想起了林音。
    “可是,你是在出手之后,才知道能得到额外之財的。
    “这是好人有好报吗?”
    祈霜心已然论证了他是好人,即將开展下一个论点。
    “未必,就算一个人主观意愿想做好事,他未必能在事实上做成一件好事。
    “以及,就算做了对他人而言的好事,他也未必能得到普遍意义的好处。
    “那做好人和好事...不是...完全费力不討好吗?”祈霜心问。
    “是的,所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有想要实现的目的。”
    照火看著快出现在眼前的人类聚集处,也就是城市。
    “能力范围之內,我可能会伸出援手,能力范围之外,我也会装看不见的。
    “祈霜心。
    “因为你是我的盟友,我才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们真正,要感谢的人是你。”
    如果独自与那只妖虎对峙,照火未必能和鏢局的人一起全身而退。
    照火看向少女那双墨玉般的瞳孔,如同皎月的脸颊,春风有些吹乱少女的髮丝。
    “是你,没有选择漠视。”
    少女被男孩带著寒意的眸光,盯的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將手按在自己的白裙上,有些想迴避男孩的视线。
    我...只是害怕你受伤,这才是她最大的动机。
    “照火,你是在...哄我吗?”她的脸颊微红,粉染清丽。
    少女还是察觉到了,男孩的一丝意图。
    “你可以这么认为。”男孩坦诚回答。
    祈霜心脸上还是有了大方的笑容,犹如春日明丽:“我很开心...因为你没有计较昨天...晚上...”
    照火虽然也没有真的以为,少女是在帮他克服弱点,但很能理解碰不到的事物,很能激发挑战欲这一块,毕竟,他的梦想,也是高高悬掛在至高天上,难以触碰到。
    “我不至於这么小气。”男孩便这么回答道。听闻此言,祈霜心伸出洁丽的食指和拇指,想捏捏他的耳垂。
    很可惜。
    醒著的照火是不会中招的。
    他的脑袋,微偏,像个专家轻鬆控制好了距离,便躲了过去。
    她只捏到了他的头髮。
    少女只尝试了一次,失败了也不太难过。
    耳垂和头髮,是男孩少数不会心生反感的触碰。因为这些是身体部分,会普遍缺少对外界刺激的感知,尤其是来自他人的异样触感。
    祈霜心虽然可以轻鬆將男孩的下半身冻住,让他躲无可躲,但少女不会这样做,因为这就脱离了“玩”的范畴,是伤害了。
    “照火...总感觉你比我成熟好多啊。
    “明明...我年纪比你还大些。”
    少女发自內心地说道。
    照火只是说道。
    “我总是做著长梦。
    “在梦里我也是醒著。
    “我不介意,你把我活著的岁数乘以二看待。
    “如果你想的话。”
    “二十四岁吗?”少女浅笑了。
    “是。”照火一本正经地承认了。
    祈霜心却会想。
    要是照火真二十四岁了,长得高高大大了。自己还像姐姐一样逗弄他的脸颊,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呢?
    天仙道成法身后,往往肉身的状態將会被凝固。
    少女直到一千年后的生命尽头。
    都只会是十六岁少女的模样。
    她已经不会再长大了。
    所以。
    她也会希望男孩,不要太快长大。
    这两人,其实观念都有些倒错。
    一方觉得自己是年下的哥哥,把对方当作需要照顾引导的对世事天真的妹妹看待,並且由衷的希望她能成为梦想的战友,必要反制的后手。
    一方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姐姐,而总是一本正经的弟弟,作为姐姐的她,希望弟弟能多活泼点,不要太快长大,因为她也不会再长大了。
    远方的人类聚落,也就是城市,已经出现在视线內,看来今晚,两人都可以不用睡树上了。
    已经有路人惊嘆,板车上巨大的虎妖尸体。
    尤其还是两具虎尸。
    而祈霜心在这些陌生的路人,投来窥视的视线前,就將白纱斗笠重新戴在了漆黑长髮上,清丽琉璃般的脸,就被藏了起来。
    而照火从来都是无视这些无聊的窥视。
    有人这么说道。
    “五湖...鏢局,这伙人...这次搞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