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施特劳斯的一日工作2

    村子的合作社设在村中一栋原先属於地主的石砌储物楼里,如今门口掛著醒目的牌子:
    “格伦德尔村劳动者消费与生產合作社”。
    施特劳斯推门进去,合作社的负责人霍夫曼同志便立刻迎上来,握手有力而不失恭敬。
    “施特劳斯同志,欢迎检查。一切资料和物资都准备就绪了。”
    “麻烦你了,霍夫曼同志。”
    施特劳斯点头,目光已开始扫视室內。
    “那我们就先从帐目开始吧。”
    “好的。”
    霍夫曼引施特劳斯来到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桌上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帐本,旁边还有几册分类明细。
    霍夫曼翻开帐本,页面上是整齐清晰的钢笔字跡,栏目分明。
    “我是严格按照专区下发的《社会主义合作社复式记帐规程》操作的。
    您看,左边是借方,记录我们所有的收入、资產增加和负债减少,右边是贷方,对应支出、资產减少和负债增加。
    每一笔交易,无论大小,都同时在两个或以上对应科目登记,確保收支平衡,帐实相符。”
    施特劳斯俯身,手指缓缓划过最近一个月的记录。他看的很细,不时询问:
    “这一笔,二月三日,『收入:牛奶统购款,来自林茨专区第47號收购站』,金额后面这个『√』和编號是什么意思?”
    霍夫曼立刻解释:
    “这是『交叉稽核码』。我们在帐本记下这笔收入的同时,收购站会给我们一张带有同样编號的回执单,专区財政办公室也有一份对应文件。
    三方定期核对,防止错漏或……嗯,不当行为。”
    他推了推眼镜,
    “柏林来的指导员说,这叫『制度性防护』,让每一分钱的流向都有跡可循,有据可查。”
    “很好。”
    施特劳斯语气里带著讚许。
    旧式的乡村帐目往往是负责人头脑里的一本糊涂帐,或者是一张写满潦草数字的纸片,极易產生纠纷和腐败。
    这种清晰的、可追溯的记帐法,本身就是新秩序对模糊旧习的一种改造。
    “支出项呢?我看到有福利基金计提。”
    “是的,按章程,合作社利润的百分之五强制划入『福利基金』。”
    霍夫曼翻到另一页,
    “目前主要用於补贴村里孤寡老人的基本食品、支付劳动互助小组的意外伤害抚慰,上个月还给小学添购了新版的课本。
    每一笔福利支出都需要管委会至少三人签字,並公示。”
    施特劳斯点点头,合上帐本:
    “帐目清晰,符合规范。霍夫曼同志,你教师出身,做事严谨,这个岗位很合適。
    走,我们看看实物。”
    两个人走向仓库区。土豆用统一的粗麻袋装著,码放成整齐的方块,每袋上都掛著一个硬纸標籤,用油性铅笔写著:
    “品种:高地黄心,重量:约50公斤,入库日期:1928.11.15,来源:村第三生產小组。”
    旁边是煤炭区,同样整齐,墙上贴著那张《省煤炉灶使用指南》,上面用简笔画和通俗语言教人如何封火、清理烟道。
    “粮食和燃料的储备量如何?能用到开春吗?”
    施特劳斯抓起一把土豆看了看品相。
    “完全没问题。”
    霍夫曼信心十足,
    “根据专区下达的『越冬储备指导配额』,我们村去年过冬前的实际储备达到了配额的百分之一百一十。
    多出来的部分,一是去年的收成稍好,二是我们鼓励村民用零星劳动工分额外兑换储存,减轻家庭仓储压力。
    煤炭也是按计划从萨尔斯堡的国营煤矿直接运来的,价格固定,质量稳定,再也不用看那些私人煤贩子的脸色,漫天要价还掺石头。”
    说到最后,霍夫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扬眉吐气。
    施特劳斯理解这种感受,稳定的、不受中间商盘剥的基础物资供应,是新政权贏得乡村信任最坚实的基石之一。
    最里面的一个加锁的玻璃柜子吸引了施特劳斯的注意。
    柜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极其规整:
    几瓶碘酒和消炎粉,一摞叠好的绷带,几盒退烧药,还有治疗常见肠胃不適的简单药剂。
    “这是我们的药品柜。”霍夫曼打开锁,“按照『每百人基础药品保障单元』配发的。由专区卫生局直接拨付,每季度补充一次。
    药品的价格是固定的,只有成本价加极低的流通费。村民凭合作社社员证和乡村医生开的条子购买。
    上个月村子里老温特的孙子发烧,两片退烧药,加上一点补充的糖盐水,就缓过来了,只花了很少一点钱。
    放在以前,要么硬扛,要么得赶车去镇上药店,价格贵不说,还不一定买得到真货。”
    施特劳斯仔细查看了药品的保质期標籤和领取记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小小的药柜,其意义远超它本身的价值。它代表著德国的国家力量对最基层民眾生命健康的直接承诺和实在的保障。
    检查接近尾声,霍夫曼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精巧的黄铜齿轮和细小零件,在昏暗的仓库里闪著微光。
    “施特劳斯同志,差点忘了匯报这个。柏林通过阿尔卑斯山麓经济协作计划拨下来的第一批瑞士手錶机芯和零件,已经到了。”
    施特劳斯捻起一枚齿轮,触手冰凉精致。“分配下去了吗?”
    “按照事先摸底的名单,分给了村里和海因里希大叔。海因里希大叔是老钟錶匠了,手艺没得说,就是以前被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
    现在好了,机芯和必要零件由上面按计划拨下来,算是合作社的资產。
    工匠领回去加工、组装、调试,做成成品表。
    每完成一块,合作社记录工分。最终卖出去之后,毛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上交专区,纳入统购统销的大帐;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其中百分之四十归工匠个人作为劳动报酬,百分之三十留作合作社的积累和发展基金。”
    霍夫曼越说越流畅,显然对这个新政策理解很深:
    “海因里希大叔算过,同样做一块表,现在他实际拿到手的,比过去给镇上的钟表行代工多了差不多一半!
    而且再也不愁好零件被大作坊垄断,或者成品被奸商挑毛病压价了。
    合作社也能留下一笔钱,我们计划用这笔基金,慢慢添置一台小型的粮食风选机。”
    施特劳斯仔细听著,脑海中勾勒出这幅图景:
    柏林或维也纳进行宏观协作与物资调拨 -> 专区层级计划分配原料至合作社 -> 合作社组织本地有技能的劳动力进行加工增值 -> 成品通过更高层级的商业网络销售 -> 利润按既定比例反哺工匠、合作社和上级財政。
    这是一个完整的、可循环的微型经济闭环,它打破了旧时代原料、生產、销售被不同中间环节割裂並层层剥利的模式,將计划经济的组织力与手工业者的个体技能、合作社的集体利益直接掛鉤。
    “很典型的『劳动增值-利润共享』模式。”
    施特劳斯总结道,“关键是確保流转顺畅,帐目清晰,分配公平。村民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不能因为短期利润高,就忽视了基本的农业生產任务。
    手錶加工,毕竟是在农閒和完成集体劳动之余进行的。”
    “您提醒的是。”霍夫曼连忙说,“管委会已经討论过了,制定了详细的工时安排表,確保不误农时。
    这手錶活儿,精细,费眼,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適合冬天和雨天做。”
    离开合作社时,施特劳斯的心情比进来时更好了。
    帐本上的数字、码放整齐的物资、小小的药品柜、还有那几枚精密的手錶齿轮……它们无声地诉说著一种新的经济语言:
    计划、配额、凭证、复式记帐、福利基金、统购统销、利润分成。
    这些词汇及其代表的实践,正在慢慢渗透到德国的各个体系之中,缓慢但坚定地替换著那个依靠习惯、人情、不確定的市场和强势中间商维繫的旧有经济循环。
    霍夫曼这样的前教师,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新语言最基层的詮释者和执行者。
    而这一切的顺利运转,是那个遥远而强大的柏林能够在这里行使权威的最无声却最有力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