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波共的歷史

    1918年,当德国革命的消息传到华沙时,波兰社会党左翼的年轻活动家们正在一家地下印刷所里紧张工作。
    他们油印的传单標题是:《德意志工人兄弟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然而,当时国內的復国激情压倒了一切——毕苏斯基从马格德堡监狱返回华沙,被欢呼的人群奉为民族英雄。
    社会主义革命的话语在“波兰独立”的民族主义浪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1919年,柏林红色政权稳固后,德国共產党通过秘密渠道,向波兰左翼组织输送了第一批援助:
    印刷机、活动经费、以及三位化装成贸易商的德国同志。
    在华沙工人区的一间地下室,二十多名波兰社会主义者接受了第一次系统的军事训练。
    “同志们,”德国来的同志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毕苏斯基上台后第一个要镇压的就是我们。”
    德国同志的话很快应验。
    1919年4月,毕苏斯基政府颁布《国家保卫法》,宣布“所有鼓吹无產阶级专政、反对波兰国家独立的组织为非法”。
    社会党左翼、波兰共產主义工人党(kprp的前身)等组织被迫转入地下。
    但镇压催生了团结。1920年5月,当苏俄红军逼近华沙时,波兰地下左翼各派在华沙郊区沃拉区举行秘密会议。经过三天激烈辩论,他们做出了影响深远的决定:
    社会党左翼、共產主义小组、部分工会激进派合併,成立“波兰共產主义工人党”(kprp)。
    公开层面上,在可能的条件下以“工人与农民联盟”名义参与合法政治;
    秘密层面,建立地下军事组织“红色卫队”。
    在国际联繫方面,波共同时与莫斯科共產国际和柏林红色德国建立联繫,但强调“波兰革命的自主性”。
    毕苏斯基在华沙战役胜利后,对国內左翼政治力量的镇压达到高潮。
    1921年至1924年间,波兰秘密警察“二號局”几乎摧毁了kprp的整个中央委员会。
    四名政治局委员被处决,十二人被判终身监禁,数百名基层党员消失在监狱中。
    然而,两个因素让波兰共產党在严冬中倖存下来。
    第一个因素是德国的援助。1921年后,德波关係进入微妙期。
    柏林表面上与华沙保持正常外交关係,暗地里却通过多条渠道支持波兰左翼:
    在但泽自由市设立“文化交流中心”,实为波兰共產党流亡人员的集结地和情报中转站
    通过德裔少数民族社区传递资金和宣传材料
    在德国境內培训波兰共產党军事干部。
    第二个因素是农村工作的突破。
    1923年,在德国同志的秘密指导下,波兰共產党在卢布林地区启动了“农民合作社实验”。
    他们绕过当局监管,帮助农民组建地下购销网络,以高於政府收购价10%-15%的价格出售粮食,再用利润购买廉价农具。
    到1924年底,这个网络覆盖了三个省的二百多个村庄,为党贏得了第一批坚实的农村支持者。
    法国共產党起义及其后组建联合政府的消息,也对波共產生了影响。
    在华沙、罗兹、克拉科夫的秘密集会上,党员们激动地討论:“如果法国同志能做到,我们呢?”
    但党內路线斗爭也因此激化。
    “法国道路派”(以莱什琴斯基为首)主张:
    “学习法国同志的经验,建立广泛的反法西斯民主阵线,通过议会斗爭与群眾运动结合,逐步取得政权。”
    “革命行动派”(以年轻的理论家罗曼·赞布罗夫斯基为首)则批评:
    “法国模式是妥协!是投降!波兰需要的是武装起义,是苏维埃!”
    以哥穆尔卡为代表的同志则走中间路线:“法国经验要学,但不能照搬。波兰农民占人口65%,我们必须以土地革命为核心,城市工人运动与农村斗爭结合。”
    1926年5月,毕苏斯基发动政变建立“萨纳齐”独裁体制时,波兰共產党正陷入激烈內訌,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这成为党的深刻教训。
    义大利战役的进程成为波兰共產党战略辩论的试金石。
    “法国道路派”指出:“德国和苏联通过支援义大利共產党,证明了国际主义团结的力量。我们应该爭取成为下一个得到国际支援的革命力量。”
    “革命行动派”反驳:“但义大利最后分裂了!如果不是德国和苏联直接出兵,意共的同志们根本不可能成功!我们应该要求莫斯科和柏林也对我们提供军事支援!”
    关键时刻,德国方面,韦格纳派出特使与莱什琴斯基秘密会面。特使传达了明確信息:
    “德国支持波兰的社会主义转型,但我们反对冒险的武装起义。
    毕苏斯基政权已经出现裂痕,应该通过政治手段扩大这些裂痕。重点是工会、农民合作社、城市知识界——建立广泛的社会基础。”
    1927年3月,在华沙郊外森林举行的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上,经过两周激烈辩论,波兰共產党终於通过了《关於当前形势与党的任务的决议》,史称“三月路线”:
    停止路线爭论,確立“在民主反法西斯旗帜下团结一切进步力量”的总方针
    工作重心转移:城市以工会工作为主,爭取合法地位;农村扩大合作社网络;知识分子中建立文化阵线
    军事准备限定於自卫,“红色卫队”改组为“工人自卫队”,主要任务为保护党的集会和人员安全
    国际联繫多元化:同时保持与德、苏、法、意等国左翼力量的交流,坚持自主决策
    “三月路线”很快展现出效果。
    在城市,波兰共產党通过渗透和影响,实际控制了全国工会联合会中近30%的地方分会。
    在罗兹纺织工人大罢工中,党领导的罢工委员会成功爭取到工资提高12%、工时减少至48小时,贏得了巨大声望。
    在农村,合作社网络扩展到五个省,覆盖八百多个村庄。德国提供的良种和农具通过这个网络分销,农民收入普遍提高。作为回报,许多农民家庭开始庇护被通缉的共產党干部。
    在文化界,党的外围组织“进步知识分子联盟”吸引了大批作家、艺术家、学者。他们创办的《文化月刊》发行量达到两万份,成为波兰最具影响力的左翼刊物。
    在军队中,秘密工作也取得突破。
    通过退伍军人协会和士兵福利组织,党在低级军官和士兵中发展了第一批秘密党员。其中最关键的是在波军总参谋部地图处安插了一名地下党员——正是他,后来提供了波兰军队的详细部署图。
    到1927年10月,波兰国家安全部门的一份內部评估不得不承认:“共產党已从纯粹的地下顛覆组织,转变为具有广泛社会基础的政治力量。他们在工人、部分农民和知识分子中的影响力,已超过任何合法反对党。”
    苏波战爭爆发时,波兰共產党一部分同志欢呼“解放的时刻到了”,主张组织起义配合苏军;更多人担心战爭会导致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反而削弱党的群眾基础。
    12月22日,莱什琴斯基在华沙一处安全屋召开紧急政治局会议。会议持续整夜,最终做出五项决定:
    反战但不反苏:公开口號是“停止兄弟相残,和平解决爭端”,既反对毕苏斯基的民族主义政策,也不公开支持苏联入侵
    人道主义行动:组织“人民救助委员会”,在战区帮助难民,无论其政治立场
    军队工作加速:通过地下网络在军队中散发宣传品,主题是“士兵们,你们的敌人不是苏联工人农民,而是华沙的將军和资本家”
    国际呼吁:通过德国和法国左翼媒体,呼吁国际调停
    保持组织完整:避免任何冒险行动,保全力量
    这些决定明智而克制。
    当苏军迅速推进时,波兰共產党没有趁机暴动,反而贏得了部分中间民眾的尊重:
    “至少这些共產党人没有在国家危难时捣乱。”
    而当库利克师惨败、苏军攻势受挫后,党的立场更显前瞻性。哥穆尔卡在党內通报中说:
    “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战爭没有贏家。波兰打不贏苏联,苏联也无法轻易征服波兰。唯一的出路是政治解决。”
    12月30日,波共收到来自德国使馆的加密信息:“准备谈判。保持克制。这是一次歷史性机遇。”
    莱什琴斯基读完纸条,长长舒了口气。
    同一时刻,毕苏斯基在贝尔维德尔宫签署了给內阁的指示:
    “开始与各政党磋商,包括……波兰共產主义工人党的代表,探討组建全国团结政府的可能性。”
    波兰共產党的十年地下运动,终於走到了歷史的聚光灯下。
    而在柏林和莫斯科,韦格纳和史达林都在密切关注。他们知道,波兰的试验如果成功,將为整个欧洲的社会主义转型提供新范式;如果失败,则可能引发连锁灾难。
    1927年的最后一天,波兰上空阴云密布。
    但在地下斗爭了十年的共產党人看来,这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而黎明,终將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