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莉亚

    童话世界的狼 作者:佚名
    第103章 莉亚
    莉亚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头上的黑色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帽檐下那对亮晶晶的蓝眼睛——像两汪刚化冻的泉水,正好奇地打量著街上的一切。
    金色的捲髮从帽檐缝隙里溜出来几缕,沾著细碎的雪粒,像撒了把糖霜。
    她左手紧紧攥著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著朵褪色的玫瑰;
    右手握著支银杆钢笔,笔尖时不时在纸面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
    虽然年纪尚小,身量还没长开,裹在厚厚的驼色斗篷里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可那认真的模样,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瞧著格外可爱。
    街上的雪下得不急不缓,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飘落,落在屋顶上、树梢上,也落在莉亚的帽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空,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她却眨都不眨,直到看清雪花的形状,才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起来。
    “某年某月某日。”
    她先写下日期,字跡娟秀,带著点孩童特有的稚嫩,却一笔一划格外工整。
    写完又顿了顿,抬头看向街角——莉亚远远看见了几个士兵。
    穿盔甲的士兵抬著担架走过街角,担架上的老乞丐缩成一团,冻得嘴唇发紫,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士兵们的动作算不上多轻柔,铁製的担架碰在石板路上发出“哐当”声,却没像从前那样有人一边走一边骂“脏东西”“挡路精”。
    走在最外侧的士兵突然停下,解下自己手腕上的厚手套——那手套看著就很暖和,羊毛衬里鼓鼓囊囊的。
    他俯身把手套轻轻盖在老乞丐冻得像枯枝的手上,动作有点笨拙,却格外认真。
    “快点走,晚了救济站的热粥该凉了。”
    另一个士兵催促道,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在提醒同伴。
    “知道了。”
    戴著手套的士兵应了一声,直起身时,手背已经冻得通红,他却没在意,跟著队伍继续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著名,忽然觉得这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雪落在她的帽檐上,簌簌地响,像在为刚才那一幕鼓掌似的。
    莉亚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写道:“邪恶的士兵们死光了。”
    写完这句,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景象——那些穿著亮甲的士兵还在街上抽鞭子,抢小贩的推车,骂骂咧咧地勒索过路人。
    可现在,他们的影子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穿著盔甲、脸上带著疲惫却眼神温和的人。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镇中心的广场上搭起了临时粥棚,几个穿著官服的人正忙著给排队的百姓盛粥。
    其中一个留著络腮鬍的官员,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笨拙地给一个孩子餵粥,粥粒沾了满脸,他却笑得一脸温和。
    这要是在从前,官员们只会坐在马车里,用鞭子驱赶挡路的乞丐。
    莉亚低头,笔尖在纸上划过:“政府官员们在街上救济饿死的人们。”
    风卷著雪沫子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转身时,瞥见两个挎著长刀的士兵正抓住个抢麵包的地痞,那地痞还在挣扎叫骂,士兵却没像从前那样直接动粗,只是沉声呵斥著,把他往治安所的方向带,路过一个掉了玩具的小孩时,其中一个士兵还弯腰帮孩子捡起了木偶。
    莉亚的眼睛亮了亮,笔尖在纸上跳跃:“正义的士兵巡逻,杀死地痞流氓,保护人们。”
    写完这句,她又犹豫了一下,在“杀死”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號。
    刚才那士兵没杀人,只是把地痞抓走了。
    或许,“抓走”更合適?
    可她想了想,还是没改——在她心里,这些保护百姓的士兵,对付坏人时一定是强大的,“杀死”更能体现他们的正义。
    笔记本上的字跡越来越多,像在雪地里种下了一排小小的种子。
    莉亚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別回斗篷扣眼里,抬头望向远处——太阳正从云层里探出头,给雪地镀上层金辉,也照亮了街边窗台上摆著的鲜花,虽然花瓣上还沾著雪,却倔强地开得正艷。
    她於是踮起脚尖,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封面的玫瑰图案贴著胸口,像揣著颗滚烫的星星。
    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快的“咯吱”声,一路朝著王宫的方向蹦蹦跳跳——她要把这几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那些坏士兵不见了,告诉他人们终於能喝上热粥了。
    “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给小格子看。”
    她仰著小脸,嘴里轻轻嘟囔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团,又很快散开。
    金色的捲髮在帽檐下晃悠,沾著的雪粒被体温烘化,在发梢留下亮晶晶的水珠。
    然而,刚走到街角,一阵急促的呼喊突然像被踩住的猫似的,尖声钻进耳朵
    “莉亚!莉亚救我!”
    那声音又尖又抖,裹著浓浓的哭腔,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听得人后颈发麻。
    莉亚正低头数著雪地里的脚印,闻声猛地停下脚步,小皮鞋在雪地上蹭出半寸滑痕。
    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巷口,那个总是瞪著三角眼的孤儿院院长,正被两个穿著盔甲的士兵架著胳膊往外拖。
    他胖得像头滚圆的肥猪,平日里挺得老高的肚子此刻缩成一团,肥肉隨著挣扎抖得像筛糠,脖子上那根金炼子早就歪歪扭扭,链扣刮著满是油汗的肥脸,沾著的雪和泥混在一起,把那身体面的绸子棉袄弄得像块脏抹布。
    “父亲”——孤儿们被他用藤条逼著喊这个称呼,可谁心里不清楚,这男人坏得流脓,黑心肝比墨还黑。
    他给孩子们喝的稀粥里掺著沙子,碗底沉著几粒霉米,却把镇民募捐来的白米偷偷拉去黑市卖掉,换钱买雪茄和烈酒;
    大冬天让孩子们穿著露胳膊肘的单衣去街上乞討,冻得嘴唇发紫,他自己却裹著貂皮大衣,坐在壁炉前蹺著二郎腿,吐著烟圈数铜板。
    莉亚的指尖猛地收紧,深深掐进笔记本的牛皮封面,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指节都泛了青。
    那段被藤条抽打的记忆像块冻在骨头里的冰,藏在最深处,此刻被这声呼喊勾出来,带著刺骨的疼,顺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她记得那天的风也这么冷,像小刀子似的刮脸。
    露风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寒气,冻得她牙齿“咯咯”打颤。
    她攥著那盒火柴在街角站了三个时辰,从日头偏西到月亮爬上屋檐,嗓子喊哑了,喊不出“买根火柴吧”,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像掛在身上的两块冰坨
    兜里却只躺著三个皱巴巴的铜板——那是位老奶奶看她可怜,硬塞给她的。
    实在撑不住了,她拖著灌了铅似的腿往回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刚到孤儿院门口,就被守在那儿的院长堵了个正著。
    那人一把夺过她怀里的火柴盒,看都没看她冻得发紫的脸,反手就甩过来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她眼前发黑,嘴角立刻冒出血珠,混著眼泪往下淌。
    “没用的东西!”
    院长的骂声混著风雪灌进耳朵,像冰锥子扎人
    “连十个铜板都挣不来,留你有什么用!”
    他转身抄起门后的藤条,那藤条上还带著干硬的倒刺。
    莉亚嚇得往后缩,却被他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跪在地上。
    藤条“嗖”地抽在背上,带著倒刺的藤条瞬间撕开单薄的衣料,火辣辣的疼顺著脊梁骨炸开。
    一下,又一下,她像被扔进了冰窖,浑身发冷,却又疼得冒冷汗,后背很快肿起一道道红痕,渗出血珠。
    她咬著牙不敢哭出声,死死咬著嘴唇,怕哭声引来更重的打。
    只能低著头,死死盯著地上的雪,看那些洁白的雪花落在她滴下的血珠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诡异的红水,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记著!”
    院长最后踹了她一脚,把她踹得趴在地上
    “下次再卖不够,就把你卖到妓院里去!”
    莉亚猛地回神,睫毛上沾著的雪花已经融化,冰凉的水珠顺著脸颊滑到下巴。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纸面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湿痕,是眼泪打湿的。
    指尖的白痕已经泛了红,她赶紧鬆了手,用袖口胡乱蹭了蹭纸面,把那些湿痕抹成淡淡的灰印。
    “莉亚!好孩子!快跟士兵求求情!”
    胖院长还在挣扎,被士兵架著胳膊,像只待宰的猪,三角眼挤成一条缝,挤出几滴浑浊的眼泪,顺著油光鋥亮的脸颊往下滚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给你们喝白粥,让你们穿棉袄……”
    莉亚抿紧嘴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她看著士兵架著胖院长往治安所的方向走,那男人的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条快要死的毛毛虫,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丑陋的印子。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莉亚才慢慢抬起头,对著空荡荡的巷口,调皮地冲了冲鼻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舌头伸得老长,几乎要舔到鼻尖,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打、冻过的夜,全藏在这个鬼脸里,对著那消失的背影,无声地宣泄。
    雪落在她的帽檐上,轻轻巧巧的,像谁用指尖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莉亚赶紧收起鬼脸,吸了吸鼻子,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刚涌上来的鼻酸全咽了回去。
    她把笔记本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皮质封面贴著胸口,像揣著个会发烫的小秘密。
    转身继续往王宫走时,小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声响都轻快了几分。
    阳光好像又亮了点,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光线斜斜地打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看得人眼睛发酸,却也带著股暖烘烘的热意,把斗篷里的寒气都驱散了些。
    刚走两步,莉亚忽然“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她赶紧停下脚步,从斗篷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蹲在雪地上飞快地写起来。
    黑色宽檐帽垂下来,像给她搭了个小小的帐篷,遮住了她认真的小脸。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跟雪花说悄悄话。
    写了没两句,她忽然想看看之前记的內容,便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纸页边缘有些卷角,是被雪水浸过的痕跡。
    刚掀到第一页,一行稚嫩却透著认真的字跡立刻撞进眼里:
    “我点燃了一个火柴,他出现了。”
    看到这行字,莉亚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壁炉里的火烤过似的,连耳根和脖子都透著粉。
    她这才记起,那天夜里冻得迷迷糊糊,却又格外清醒地写下的,不只是这一句——后面还跟著半首没写完的情诗呢。
    她在心里默念著那些字,像捧著块怕化的糖:
    “我点燃了一个火柴,他出现了。
    像寒雾里撞进的光,劈开漫天霜。
    他携著旧世纪的风而来,
    衣摆缀著细碎的月光,
    他的掌心托著永不熄灭的明亮,
    像辉煌的教堂彩绘玻璃后,
    那束为我独留的温柔天光。”
    那些句子是她听国都里的吟游诗人念过后,偷偷学来的。
    当时只觉得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像涨满了水的池塘,不写出来就要溢出来了。
    可现在再想起,却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唰——”莉亚猛地合上笔记本,力道太急,差点把纸页撕坏。
    她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胳膊肘都抵著胸口,像是怕被风听见,怕被雪看见。
    她飞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著的雪,小皮鞋在原地碾了碾,脚步却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
    反倒带著点小女儿家的慌乱,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好像怕有人追上来,要看她的笔记本似的。
    帽檐下的蓝眼睛里,一半是期待见到格沃夫的雀跃,一半是藏著秘密的羞赧,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帽檐上、斗篷上,像撒了把甜甜的糖霜。
    莉亚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都沾了点暖意。
    她心里偷偷想:等见到小格子,可千万不能让他翻到这一页。
    不然……不然她大概会羞得钻进雪地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王宫的尖顶已经能看见了,在雪光里闪著淡淡的金。
    莉亚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往斗篷里又塞了塞,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风里好像都带著点甜丝丝的味道,大概是雪知道她的秘密,在替她害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