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且饶你一次

    严格来说,江殊一行人当中,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从天而降的苍阳护法。
    毕竟苍阳护法在赤阳宗中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靠一个名字便能压得赤阳宗中的眾弟子不敢抬头,几人在宗门中地位低下,不曾见过一面也实属正常。
    可偏偏这几十位灵人境界的修行者的声势实在过於浩大,几个人猜一下也能猜到自己面对的是何方神圣。
    江殊不必去猜,有元坚给他的情报,他早已知道归途时会遇上苍阳护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
    在江殊身后的四人已经是不知所措却又强撑一口气的状態,骑在马背上颤颤巍巍,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江殊朝身后挥挥手,与他们指一条明路。
    “这便是赤阳上宗大名鼎鼎的苍阳护法,且拜见吧。”
    江殊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不想这四个人,因为跟隨自己的原因,招惹到这位赤阳宗的掌权人。
    听闻江殊的话,身后的四人连连下马,对著悬於前方空中的苍阳护法行跪拜之礼。
    苍阳护法来到此处,一言未发,只是死死盯著江殊。
    眼见几只螻蚁对他行礼,便將收敛体內的灵力铺展开,將地上的四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江殊略感无奈,堂堂的赤阳宗护法,至於发这么大的火吗?
    连不可能造成威胁的凡修修行者都不放过,还要以此示威,当真是无趣啊。
    江殊翻身下马,来到额头紧贴在地上,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的四人身边。
    轻轻一挥手,便免去压在四人身上的灵力威压,將四人一一扶起。
    “礼数这种事情,到了就可以了,不必跪拜这么长时间。”
    江殊自顾自做完这些,却见苍阳护法脸上寒意更盛。
    在其身旁,有一个长老模样的灵人修行者,降下一丈高度,又往前压一丈距离,悬於眾人之前,对江殊喊话。
    “大胆,无知之辈犹且行礼,你为何只是站著?”
    江殊闻言,心想我又没打算一直站著,便又翻身上马,惹得喊话的长老怒气大盛,若非碍於苍阳护法在此,怕是已经和江殊动起手来了。
    “在下並非赤阳宗弟子,倒是各位为何如此气势汹汹地找寻在下呢?”
    江殊说出这句话,最先愤慨的不是赤阳宗的诸位长老,而是平南宗的孙思。
    “你这廝,如今不说是赤阳宗弟子,为何在平南宗时说是奉赤阳宗之命来此?”
    江殊懒得理会此人,平南宗摆下的法阵倒是让这位漏网之鱼逃了出去。
    “苍阳护法,不知此行可是找寻在下?”
    江殊自然记得苍阳护法托刘峰交给他的小册,苍寧宗,苍月,听了久明真人解释一番后,江殊便將小册烧了,自己选了一个小册,来到平南宗行事。
    至於苍阳护法是来怪罪於他什么事情的,江殊倒想听一听。
    是想怪罪於他不去苍寧宗,还是怪罪他自作主张来平南宗呢?
    无论是问罪哪件事情,苍阳护法的脸面自然都不好看。
    “你便是江殊?”
    说起来,苍阳护法与江殊虽各自听闻彼此不少的事情,如今终究是第一次见面。
    “正是。”
    “我若是没记错,巡狩殿应当交付与你一本关乎苍寧宗的小册。”
    “確有此事。”
    “那敢问阁下,为何不去苍寧宗,反而来平南宗行事?”
    “两相权衡。”
    “如何权衡?”
    “苍寧宗事態並非如小册上讲的那般紧急,平南宗也並非小册上讲的那么平和。”
    江殊把话说得委婉许多,要是苍阳真人铁了心不依不饶,江殊自然也不会给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赤阳宗护法半点脸面。
    “如何不平和?”
    果真是一点顏面都不留啊,江殊知道自己此行当真是把这位苍阳护法惹急了,剑拔弩张之势当真是留不得半点缓和空间。
    如此一来,江殊对这位护法的看法又降低了一个档次,如今在江殊心中,这位堂堂的赤阳宗护法,应该是和齐峰坐一桌的了。
    “百年以来,平南宗早已被修习妖邪之法的修行者腐蚀殆尽,空有一个正道宗门的壳子,內里臭不可闻,妖邪无比,早已是万分紧急之情。”
    “在下也是好奇,如此妖邪的宗门,为何小册停滯於七年前呢?”
    苍阳护法步步追问,江殊便將隔在两人面前的唯一一点麵皮撕破。
    “放肆!”
    “平南宗与上宗从来是亲如兄弟,如今你假借上宗之名,行苟且之事,毁坏两宗之百年情谊,意欲祸乱景州,如此谁才是妖邪?”
    得了,直接略过吵架环节,到了栽赃嫁祸的关头了。
    一位长老慷慨激昂,就差指著江殊的鼻子骂了。
    退一万步来讲,如今的平南宗,妖邪死尽,若是这几个长老当真咬定被江殊杀害的是正道修行者,也能引来许多人相信,毕竟死无对证嘛。
    谁能去质问一缕青烟是正修还是邪修呢?
    这就是把邪修杀得太绝的坏处,世间没有了邪修,诛杀邪修的人自然就成了邪修了。
    江殊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他甚至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是將苍阳护法这一行人尽数诛杀於此,反正附近也没有证人。
    毁尸灭跡也是相当方便,可如此一来,江殊为赤阳宗谋划的心思就都白费了。
    至於第二条路嘛……
    江殊轻勒韁绳,让马儿上前几步,紧接江殊便向一脸愤慨的孙思说道。
    “孙护法,是昨日受齐峰宗主所託,前往赤阳宗寻苍阳护法求助的吧?”
    “你怎会知!”
    江殊不紧不慢取出元坚给他的木板,朝著几位长老和苍阳护法面前晃了晃。
    这些灵修的五感绝非凡人可比,只需这么一晃,他们自然就看到上头记载的是什么了。
    “这是赤阳上宗行走殿的元坚行走使记下的情报,记载的正是昨日孙护法离开宗门之事。”
    “除了记载这件事,元坚道友还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相信各位也都看到了。”
    “孙思煞气缠身,破空而去。”
    “这当真是精准的记录,不知赤阳上宗为何七年未曾采元坚行走使送回宗门的情报呢?”
    煞气缠身,这在赤阳宗行走殿当中,並非只是一个记录外貌的词语,在更深层处,这句话代表著所记载的目標,有极大的可能是邪修,或是修行邪法之人。
    江殊这么做,不过是想点破这位平南宗的漏网之鱼的身份,以小见大,妖邪之人受宗主所託,那这位宗主,以及这个宗门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只要这个苍阳护法对江殊的敌视还没有超过一个正道修行者对邪修的厌恨之情,江殊的辩解到此也就该结束了。
    “一……一派胡言!”
    “苍护法,这廝当真是一派胡言啊!”
    “这个元家宗门孽子,二十年前阻扰平南宗平定景州之南,一家妖邪被平南宗镇杀,如今此獠专门以污衊平南宗为生並不是稀奇之事,上宗圣明,也因此獠与平南宗有世仇,断绝此獠传回上宗的消息。”
    “如今这假冒上宗上仙之徒拿出妄言之徒的一派胡言,便是要顛倒黑白!”
    孙思依旧不肯放弃,苍阳护法对江殊多有厌恨,也不想就此放过江殊,便开口道。
    “江殊道友,如何解释?”
    还真问的出口啊,江殊已经看见跟在苍阳护法身后的几位长老面露难色,显然此事进行至如今的地步,也就应当了结了,苍阳护法多问这一句,意思可就完全不同了。
    在此之前,苍阳护法大可追究一个不尊上宗之罪,江殊也可以用非赤阳宗弟子之名搪塞过去。
    虽是起了爭执,也没人受害,算得上皆大欢喜的场面。
    如今苍阳护法问出这句话,显然便是把梁子结死了,毫无周转的余地。
    江殊不能给出一个完好解释,苍阳怕是直接要下令將江殊拿下了。
    江殊轻嘆一口气,他本不想如此的,显得他有些过於冷血残暴了。
    江殊只结出一方法阵,毫无预兆地对著孙思轰杀过去。
    威力之盛,速度之快就连苍阳护法都只能堪堪反应过来。
    正欲出手阻拦之际,却见承受住法阵的孙思正一脸痛苦之色,身上乌黑煞气涌现,尖啸不止,哀嚎不停,当真是受了极大的苦痛。
    江殊自知解释也是无力,不如直接把事实扯出来,让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赤阳宗高人见识见识。
    孙思身上涌现的妖邪之气让一眾长老纷纷侧目,这个孙思当真是修习了邪法。
    说一句邪修毫不为过。
    铁证如山在前,出言为孙思说话的苍阳护法的脸色便变得更为难看了。
    孙思仍旧在抵抗著江殊的法阵,江殊见眾位赤阳宗高人认清了现实,也不手软,將这个漏网之鱼就地镇杀,不留丝毫情面。
    “如何呢,各位。”
    江殊开口道,赤阳宗高人们无一人应答。
    “不知是我受了蛊惑,还是各位受了蛊惑呢?”
    “若是说得直接一些,在下诛灭平南宗中的妖邪,赤阳上宗非但不理解,堂堂护法竟带著一眾长老来截杀在下。”
    “如此看来,赤阳上宗当真与平南宗是一路货色了。”
    江殊一席话引得苍阳护法身后的一眾长老面面相覷。
    平南宗当真是妖邪之宗?
    “在下知道各位心中所想,如今平南宗中只有三位长老主持局面,其余宗主护法长老,以及大半內门弟子,皆已尽数伏诛。”
    这话似是一阵晚到的冬风让身处初春的数十位长老瞠目结舌。
    此前他们听闻江殊一人诛灭一个邪修宗门还犹感不齿,心想如今的小辈连编故事都如此不真切,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结果今日就遇上了这种事。
    一个號称是坐镇景州之南的宗门,就这样被江殊一人覆灭了?
    世间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吗?
    七个长老,加上一个宗主,就算是面对他们这一队人马的截杀,也能支撑许久时间,犹且不能將其尽数诛杀。
    只一夜间,堂堂平南宗的家底就让江殊一个人糟蹋没了?
    这还是人吗?
    灵人境界的修行者对彼此的强弱再熟悉不过。
    就拿他们这一队人手来说,最强之人当属苍阳护法,在平南宗中,最强的便是宗主齐峰。
    就算是这两人交手,齐峰也未必会被诛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当真能把齐峰诛杀了?
    “诸位若是不信,前去平南宗一探便是,顺带帮助三位长老收拾一番,早日重振平南宗。”
    如今没人敢说江殊是意图为害平南宗了,因为他真干了,而且干得很绝。
    连平南宗的宗主都杀了,一个宗门最强的几个长老也都被江殊诛杀。
    如此,就不算是意图为害,算是为民除害了。
    冒名行事的宵小之徒,在这一瞬间成了以及之力匡扶正道的高人修行者。
    饶是这些长老再不服气,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了。
    若一切都如江殊所言,如今他们数十人一拥而上,也未必能擒住江殊。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赤阳宗之中自然不宜再起衝突,更不能得罪了这位修为不可估量的高人。
    但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在等著领他们来此的苍阳护法先说话。
    苍阳护法將腮帮子咬得紧绷,挥手招来几人,让他们前往平南宗中核实,一边对江殊开口道。
    “兹事体大,且归宗门后,再做定夺。”
    江殊算是听出来了,这位苍阳护法还是不想就此作罢。
    既然这廝咬得这么紧,江殊奉陪便是了。
    江殊也不做回应,轻勒韁绳便往赤阳宗的方向缓缓前行。
    “江殊道友,此番闹剧就且搁置下,且饶你一次,日后行事要多加思量,莫要因为自己一介想当然,毁坏上宗的百年大计。”
    “就算是要有所行动,道友还是要为上宗內的久明长老和那位女子剑修考虑一下,莫要连累。”
    见江殊对这次格外开恩並不感激后,苍阳护法实在是忍无可忍,带著一眾长老往赤阳宗飞去,略过江殊头顶时,留下这么一段话。
    江殊依旧毫不在乎,毕竟能出言威胁他的人,多少是已有取死之道了,多费些口舌也没什么意义。
    尤其是在牵扯到久明真人和沈灼后,不管苍阳护法本人知不知道,苍阳护法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如今没什么好爭执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要是兵不来,水也不来,江殊便自己上门。
    苍阳护法领著一群长老风风火火赶来,又风风火火离去,江殊领著四个被惊嚇到呆若木鸡的四人优哉游哉地走著。
    走了好久,这四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人才反应过来,从刚刚做梦一般的场景里回过味来。
    刚才,赤阳上宗,大名鼎鼎的苍阳护法对他们出手了,然后仙人出手將他们护了下来。
    这是真的吗?
    四个人不约而同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但还是不太信,便又扇了一巴掌,这才信了。
    他们连忙拍打一下身子,確认一下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当看到自己的身体依旧健全后,四个人心中便只有对江殊无与伦比的崇敬之情。
    无论什么词语都难以形容四人对江殊的崇敬,思来想去,只能化作两个字。
    忠!诚!
    什么劳什子护法,第一次见面就要伤人性命的凶恶之徒。
    若是放在以前,过著擦地洗衣,丝毫见不得光的日子里,被一脚踩死也就死了,至少还算个解脱。
    如今,衝锋三人组跟著仙人已经见识过无数超乎想像的事情,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对肆意取人性命的人,便只有嫉恶如仇的情绪,就算这个人是所谓的苍阳护法,他们衝锋三人组也照恨不误!
    对元坚而言,这种感情则是更为强烈,七年前苍阳护法一句话断掉他所有的心血,七年后苍阳护法只看他一眼,又將他压倒在地,让他喘不过气来。
    江殊仙人呢,不光將他七年来的记载一一记在心中,还用来清洗平南宗中的妖邪,今日更是亲自將他扶起来,这都是天大的恩情,在元坚这里,根本不存在择一而忠的问题。
    对以后而言,忠诚四人组的忠心耿耿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助力,但对修行功德流的江殊而言,则是莫大的讚赏与肯定。
    四人组已经为江殊做了他们所能做的事情,在江殊眼中,这不过是相互帮扶,称不上什么庇护。
    衝锋三人组的故事编得不错,在赤阳宗中的传播效果超出江殊的想像,这便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元坚所行之事对江殊来说,意义更是重大。
    若不是这些由元坚不惧艰辛记载下来的情报,江殊也寻不出阴阳赋的线索,清洗平南宗的过程也不会如此顺畅。
    回想自焦灵峰上下山,歷经半年的时间,一直游歷至此,所行所见皆是不凡之事,所知所遇全是不凡之人。
    江殊对此般人与事多有助力,同样也多有受益。
    行於世间,庇护世间,同时又被世间万事万物反哺,如此这般的体验,倒也是异常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