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涓流入江海

    夜云縹緲处,高台接月华。
    猿猱登殿前,白鹤隱云间。
    荣山深处,云雾繚绕,不分昼夜经久不散,此乃地脉灵力浓郁之兆。
    云山雾罩下,有一尊庞然大物难被遮掩,在洒落山间的淒冷月光下显得面目狰狞。
    凑近一看,正是荣安宗的荣安阁,亦是荣安宗主吴锋的居住之所。
    荣安阁耸立山间,端的是气派非凡。
    如今夜已深沉,本应偃灯息明的荣安阁大殿却仍有人影往来。
    周寧自荣安宗各处转一圈,將各道的主事长老尽数叫来荣安阁,意图商议重事。
    如今,荣安阁大殿之內,吴锋腰佩宝剑,高居宗主之位,周寧急得在殿下来回踱步,对著殿外一片漆黑夜景望眼欲穿。
    方才与诸位长老会面,可算是被好生嘲笑一番。
    什么说他被嚇破了胆,这年头不会有散修愚蠢到跑来荣山上闹事。
    还有说他负责的宗门外事出了岔子,莫要来打扰他们这几位宗门柱石修行。
    反正极尽讥讽之意,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事有多么重要。
    吴锋眉头紧锁,他並不想在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对於堂堂的道盟正宗,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成何体统,说出去直教人笑话。
    可又不能如此忽视山外来的散修,若真有了不得的神通,吴锋身为宗主,也当想个法子。
    只是周寧所讲,这位名叫江殊的散修,修为实在是广大了些。
    至於周寧下山一趟就带回来一个如此没头没尾的消息,吴锋也很是不满。
    对周寧的处事能力很是怀疑。
    “呦,周长老这是脚下出毛病,站不稳了?”
    最先赶来的,是离著荣安阁最近的武道主事长老,郑刚义,一身铜铸般的筋肉在清冷月光下仍显得血气充足。
    郑刚义將肩头往周寧身上一撞,大摇大摆进入荣安阁,对著吴锋敬拜一礼,找到自己的席位入座。
    紧隨其后的是符道主事长老王明秋,以及丹道主事长老冯焱。
    比起有暴露癖,出口粗俗的郑刚义,两人就显得文雅许多。
    不光是身上衣裳穿戴齐全,也没蠢到当著宗主的面子讥讽周寧。
    至此,荣安宗的三位內门主事长老就齐全了,加上坐在主位,兼领剑道的吴锋,真正的荣安宗就在此了。
    “那种地的没来?”
    饶是周寧与郑刚义千叮嚀万嘱咐,说役道怕是与荣安宗之间要有纷爭,郑刚义还是不经大脑考虑地问出个废话问题。
    周寧召集来的人,自然该由周寧解释,饶是几位主事长老对他的態度颇为恶劣,如今在吴锋面前也只能忍下。
    毕竟在荣安宗中有自己的弟子传承,就是要比他这个整天飞来飞去做些杂事的长老,话语权要来的高一些。
    “郑长老,此前与你说过,李长老怕是要有异动。”
    “他能有什么异动?最多就是受了气回去多犁几分地,一个种地的还能翻天不成?”
    周寧侷促一笑,合著他去武道驻地说了半天,这位不爱穿衣裳的爷一句话没装进脑子里。
    这人头顶尖尖的,里面应该有脑子吧?
    莫不是整日练什么横练功夫,把脑子也练成了肉疙瘩?
    “郑长老稍安勿躁,待我再重讲一遍今夜为何召集诸位。”
    周寧將今日白天在山下打听来的故事,如实与诸位长老通讲一遍。
    只是说得越详尽,三位长老脸上的讥笑之意就越重,吴锋的两条眉毛就越是凑近几分。
    “周老弟,你莫不是与我们说笑?”
    “你说那个叫江殊的,能呼引雷霆?”
    “真把他当神仙了?”
    符道主事长老王明秋捋著下巴上稀鬆的山羊鬍,笑道。
    “周长老说在下炼製的恶灵,被那人一手按住?”
    “莫要说笑了,世间有能呼引雷霆的神通者,岂能在澜安郡的地界,怕不是早早飞升仙界了。”
    周寧急了,怎么就是不听他说的话呢?
    “各位长老莫要在信与不信上浪费口舌了,那人如今就在役道驻地,他亲口所说,要给荣安宗驱驱邪气!”
    “邪气?哪来的邪气?”
    “是我炼製恶灵的邪气,还是你的荣安堂为非作歹的邪气?”
    “王长老,如今不是分个你我的时候啊!再说,荣安堂收上来的符咒,不也是归了你吗?”
    眼瞧著荣安阁大殿中乱成一团,彼此唇枪舌剑碰个不停,吴锋也看不下去了。
    “周寧,你说这个叫江殊的散修已经进了山,在役道的驻地?”
    “稟宗主,正是。”
    “既然如此,也不用宗门內比了,既然李翟勾结宗门外的散修,意欲对宗门行不轨之事,直接前往擒住便是。”
    听著几个长老一言一语的爭论,吴锋也觉得世上断不可有如此修为之人,心里打定主意。
    “郑刚义!”
    “在!”
    “选好兵器,去役道的驻地,好好见识见识这位散修的本事!”
    “是!”
    郑刚义领命,將胸前两块铁疙瘩顶起来,晃著肩膀又撞一下周成出了大殿。
    周成到了殿外,便耀武扬威般返回武道驻地,要去穿甲取兵器,今日这一战的先锋,他必將这个不知什么名堂的散修拿下。
    听说这散修身旁还带了个剑修女子,不知能顶得住他几招霸王枪。
    修行武道的修行者对於剑修天生有一种敌视。
    同样都是火烧捶打出来的铁片子。
    你一把宝剑凭什么要比我的钢枪要尊贵?
    如此想来,郑刚义干劲满满,就等一脚踩到役道驻地上,大杀四方了。
    ……
    役道驻地。
    火塘中的篝火烧得正旺,兔肉已经发出阵阵勾人馋虫的香气。
    如今深秋时节,正是野兔攒了一身肥膘准备过冬的日子。
    在烟燻火燎之下,滴滴油水落到火塘里,看得几个老农满眼心疼。
    江殊取下一只兔肉交由李翟,又从另一只上撕扯下一只兔腿,交由猎到两只野兔的最大功臣。
    沈灼在江殊的百般劝说下,好不容易从江殊身上分离开,正在一旁鼓著脸扔小石头。
    小石头例无虚发地打在大石头上,叮叮噹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
    “沈姑娘,尝尝吧。”
    沈灼心里有火气,可也烧得不旺,看看江殊手中的金灿灿的野兔后腿,又看看嬉皮笑脸,脸上满是成就感的江殊,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兔子就那么好吃?”
    “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好吃到师尊什么都不顾了。”
    沈灼接过兔腿,闻一闻捏一捏,虽然很想批判一下这只毁坏她与师尊贴贴的野兔,嘴里倒是很诚实地分泌津液。
    就只是尝一尝,不好吃你就完了!
    沈灼张嘴,银牙轻轻扯下一根肉丝,吃到嘴里,细嚼慢咽几下。
    江殊也是好奇味道怎么样,就一直看著沈灼的侧脸一动一动,等著沈灼说话。
    “沈姑娘,味道如何?”
    沈灼很想说一句不好吃,可一张口,那个“不”字就被咽到肚子里,只小声说了句“好吃”。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说罢,江殊返回篝火旁,与役道的诸位长辈坐到一起。
    “小兄弟,你这手艺真不错啊,不光是能逮兔子,还能烤兔子,了不得。”
    “前辈说笑了,兔子是在下的弟子,沈灼姑娘猎到的。”
    江殊如实相告,却见吃得嘴唇上满是油光的役道前辈又是面色一怔。
    “年纪轻轻就能吃上女弟子的软饭,前途不可限量啊!”
    唉……
    等几人將一手中喷香流油的兔肉吃乾净后,李翟又返回草房內,取来一个酒罈模样的东西。
    打开上面的红布塞子,一股酒香瀰漫开来。
    “哎,老李你不早拿出来!”
    说完便是一阵酒碗相接的声音。
    有酒有肉的日子在这山沟沟里可是不多见。
    说白了,几个前辈只是因为行动不便才留在驻地之中,做些不给人添乱的事情。
    就算是亲眼瞧见野兔从他们跟前经过,他们也追不上,更捨不得用体內所剩无多的珍贵灵力去猎一只兔子。
    毕竟他们还想多活些时日,这是个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江殊自然也知道灵力珍贵啊!
    可惜,遇上了沈灼。
    想到此处,江殊回头一看,见沈灼还在细细品尝著手中兔肉,也就算是放心了。
    总不能捨去十张蓄灵符的灵力,连一条兔子腿都吃不完吧。
    不能吧。
    江殊这么想著,忽然听闻夜空中传来一阵逐渐清晰的破风声,由远及近,正巧还是朝著役道驻地所在方位来的。
    犹如一道惊雷响彻夜空,一人轰然落地,爆裂的声响传遍整个牛角沟,就连火塘上的鹅卵石都被震落几枚。
    此人身形魁梧,身披重甲,手持红缨枪,头上戴著一顶恶鬼哭嚎模样的金盔,卖相声势端的是骇人。
    一阵让整个牛角沟不安生的巨响后,江殊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仔细一听,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再回身一看,沈灼两手空空,刚被吃了一半的金黄兔腿已经掉在地上,烤出的油滴將地上的尘土都浸润透了。
    被这个来势汹汹,身份不明之人嚇掉了。
    沈灼瞪大了眼睛,转头正巧与江殊对视一番,又看见不远处的披甲猛士,当即愤而起身,拿起一旁的宝剑就要去討要个道理。
    江殊连忙將其拦下,沈灼如今身无灵力,只靠一把剑劈砍,怎能破开重甲?
    沈灼被江殊揽在怀中,温顺得一动不动,与刚才拼命三娘般的气势判若两人。
    是不是又中这孩子的圈套了?
    役道眾人皆愣在原地,呆呆看著披甲猛士,鸦雀无声不知所措。
    “郑长老?”
    李翟瞧出点苗头,试探地叫了一声。
    郑刚义虽是个烈性子,但也不傻,坚决不摘下金盔,只將手中长枪一横,沉声喝道。
    “役道的人果然勾结外人,我奉宗主之命,特意前来了结你们。”
    “你们若是识相,就自行了断吧,我保你们个全尸。”
    “小子,你用那把剑自刎,那女子,你就是剑修吧,带著剑跟我走,前往荣安阁请罪,还能饶你一条命!”
    得,来人把话说完了,江殊也蓄力好了。
    他不懂剑法,但懂灵力。
    郑刚义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前往黄泉路的通行证。
    江殊挥出朴实无华的一剑,毫无拖泥带水。
    金光闪过牛角沟,金盔落地身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