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盪浊衍清阵

    “姑奶奶,饶命啊,我不是棲云宗的人啊!”
    “我就是替他们跑腿赚点辛苦钱,饶命啊姑奶奶……”
    江殊看著跪倒在地,鬼哭狼嚎求饶的金玉真人,又看著狐相显现,面有狰狞,双目泛红的玉绥,一时间没缓过来。
    好在金玉真人作法的本事不行,求饶的样子倒是板正。
    声泪俱下地哭嚎两句,玉绥脸上的凶戾还真消失不见,不多时便恢復成动人少女的模样,只是狐尾和狐耳还没收回去的意思。
    前后反差之大,让江殊以为自己又出了幻觉。
    不对劲,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这个棲云宗不对劲,玉绥也有几分不对劲。
    在与漆黑巨狼对峙时,江殊见过玉绥发狠的模样,所以才想出这么个计策。
    万万没想到,白狐少女听到“棲云宗”三个字,竟能如此超常发挥。
    他在心中將此事暗暗记下,对这棲云宗也多几分在意。
    金玉真人抬头见玉绥略有平復,唯恐姑奶奶改变主意。
    连忙竹筒倒豆子般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说了。
    “姑奶奶,钱也不是我想要的,是柳丰亭那个王八蛋。”
    “他装好人,说是要出五十两银子,我是一文钱没见著啊,就连村里出的五十两,我还得跟他三七分帐!”
    “我什么都听他的,七分还是给那个王八蛋的!”
    “我到头才赚十五两银子,所以才想著多收些香火钱……”
    金玉真人几乎是喊出来的,柳村的汉子们听得个一清二楚,立马就要炸锅。
    更是有几个人,已经寻来铁锹,要试试这假把式法师脑袋的软硬。
    “畜生东西!”
    “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俺就知道柳丰亭那老王八蛋没安好心,俺爷爷有一块地皮就是他抢走的!”
    叫骂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全村男女老少都涌到神柳前,壮大声势。
    眼见村民都要围上来出口恶气,那群青衣小廝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江殊连忙讲道。
    “诸位,切莫意气用事,待在下理清来龙去脉,莫要留人把柄!”
    这时,玉绥倒是开口了。
    “你和棲云宗没有关係,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不过你要把银子还回来。”
    “骗银子的坏东西……”
    金玉真人感激涕零,连忙將锦袍袖子里的银子尽数取出。
    唯恐取得慢了,惹姑奶奶不高兴,乾脆直接连这件不合身的锦袍也脱下。
    又诚惶诚恐地磕了几个响头,起身便往村外跑去。
    群情激愤的村民听了江殊的话,只是嘴上叫骂两句,並没做出过激之事。
    青衣小廝要抓把柄的心思落空,踮著脚猫著腰就要溜走,却被眼尖的村民逮到。
    金玉真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怎么著也算是修行者。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柳村必然遭受严惩。
    可这些狗仗人势的狗腿子自然没那种待遇,能打到一拳,便能出一分气。
    一时间,棍棒乱飞,將那群青衣小廝尽数打跑。
    ……
    江殊看向神情失落的白狐少女,不忍心追问缘由。
    凡人在世几十年间都有数不尽的爱恨情仇,更何况她已活过一百多年。
    江殊伸手抚摸玉绥的头顶,手指捏了捏白狐少女毛茸茸的耳根。
    油酥麵饼已经吃完了,权且用这个当成玉绥仙子完成第一次正义执行的奖励吧。
    玉绥只觉脑壳发痒,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收起狐耳与狐尾。
    眼下將招摇撞骗的假法师赶走,真麻烦可还是一分不少地摆在那里。
    身后的村民围了上来,纷纷盛讚真仙人识破假把式。
    柳成老泪纵横,若不是被柳展搀扶著,怕是早就激动地跌倒。
    “仙人啊,柳村遇上你,实在是命不该绝啊!”
    江殊难负盛情,將目光放回当下。
    “柳公言重了,在下还未曾替神柳驱除邪异呢。”
    此言一出,眾人回到现实。
    “仙人,你说要咋做,俺们听你的!”
    江殊朝著地上一挥手,讲道。
    “还请將这些咒语符纸,黄纸线香尽数撤掉。”
    “那金玉真人在此设下的,乃是吸取神柳灵力的聚灵阵。”
    江殊確认金玉真人跑得没影了,才將阵法实情告知村民,实在是怕事情闹大。
    村民不懂法阵,却知晓江殊苦心。
    没有预料中的破口大骂,一帮汉子都默不作声,低头听从江殊的话,撤除法阵。
    不多时,面目全非的神柳四周恢復如初。
    青砖矮墙上落著几分霞光,犹如洒上一层金粉。
    无奈,黑气依旧縈绕在树冠之上,毫无消散之意。
    江殊一双清灵眼中的清灵气亦是不散。
    如此一来,神柳所受困苦便不在聚灵法阵上。
    他看向村民,问道。
    “各位可否助我登上神柳?”
    如此要求自然不在话下,立时便有几个汉子上前,將江殊托举到树上。
    江殊攀上几根粗壮的分枝,眺望远处。
    入目皆是柳村的农田,田中庄稼上浮著同样的黑气。
    他环顾一周,发觉这株神柳不止是柳村正中,还是这片良田沃土的正中。
    如此一来,便有说法了。
    他回想起柳展曾讲述过的故事。
    那位高人驱毒草,化良田已然足够,为何还要在这正中种下一株柳树呢?
    再看那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农田,四散分布的模样倒是有跡可循,很是眼熟。
    似乎是一种阵法……
    这株神柳,倒像是阵眼。
    江殊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阵法能有这般神通,名为“盪浊衍清阵”。
    顾名思义便是能將一地的浊污灵力涤盪乾净,使其改头换面,衍生清灵。
    想来一百年前的高人看清此地蕴含灵力,只是驳杂过甚不能为人所用。
    故而在此设下一阵,使得此地变为沃土良田,造福一方生民。
    只是久而久之,口口相传间,变成了天降仙人举手投足改换天地的故事。
    唯一称得上是符合事实的,便是高人在阵眼种下一株柳树了。
    神柳中邪,便是阵眼出问题了!
    只是堂堂盪浊衍清阵怎会如此不稳固呢?
    这可是依託山川土地设下的法阵,应当是与世同休!
    有此邪异,定是外力作祟。
    他又想到金玉真人设下的聚灵阵,为何偏偏是聚灵阵呢?
    有人要动这片土地下的灵力!
    有了答案,江殊立刻下树,沿著树干细细找寻起来。
    终於,他发觉一缕黑烟有些异常,正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中缓缓生出。
    他探手一摸,手中传来一团黏腻触感,竟也是费了番力气才將异物取出。
    细看,手中竟是一团如烂泥一般的漆黑之物,蠕动不停,似有生命。
    江殊抬头一看,树冠上的清灵气消散不见,略有倦乏的体內再度出现一丝灵力。
    灵力在体內游走,江殊顿觉五感通达,连番奔波所带来的疲惫感立时烟消云散。
    縈绕在神柳上的黑气也开始退散,不到三息时间,便消弭不见。
    在短短时间內见证一切的村民鸦雀无声。
    就好似他们初见仙人显圣的祖辈一样。
    江殊手中之物端的是邪异,被他拿在手中,竟有要吸取他体內灵力的动作。
    再细看悬在面前的柳叶,虽无黑气包裹,却也无半分应有的金黄之色。
    只剩一片灰色。
    原本应在秋日拥有的灵气,尽数被手中邪异之物吸走。
    若是去田中摘下一支穗子,剥开来看,其中定然也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
    江殊心头一堵,当即逆施聚灵阵,將手中邪异之物內的灵力尽数夺取。
    不多时,软烂蠕动黑泥便化成了无生机的死物。
    江殊將从中夺回的灵力握在手中,朝高天挥洒。
    村民顺著江殊的动作望去,只见点点金光融入一阵秋风。
    秋风吹过柳树,柳叶便泛起金黄。
    秋风拂过农田,庄稼也再度饱满浑圆。
    在他们眼中,飞走的秋分,飞走的收成,全被江殊一挥手送回。
    江殊见这片土地又得生机,心满意足。
    ……
    河北岸,柳宅。
    柳丰亭披著一件丝绸薄衫,从小妾的房中摇摇晃晃地走出。
    依著柳村的辈分,他应是爷爷辈的人了。
    只是一头乌黑的髮丝总是让人看不清他的年岁。
    都说钱养人,能养得这般好,也实在是少见。
    遭了一顿打的青衣小廝全都跪著,耷拉脑袋,不敢看老爷房里春光乍泄的女子。
    柳丰亭半眯著眼,靠著门框缓缓坐到门槛上,一手抚著自己的胸口,似是回味无穷的样子。
    “咋回来了,事办的怎么样?”
    一个小廝磕头,答老爷的问。
    “老爷,坏事了!”
    “今天本是最后一天,那些被撵出去避难的人不知从哪领回来一个高人,还有个女妖精,把大事全坏了!”
    柳丰亭停下手上动作,睁开迸射寒光的眼。
    “那些女人娃娃没被狼叼了去?”
    “回老爷的话,女人娃娃一个没少。”
    柳丰亭一手重重拍在门槛上,声音中已有几分怒气。
    “那个神棍呢?他去哪了?”
    “老爷,那狗屁真人被女妖精嚇破了胆,把老爷交待的事全都捅出来了!”
    “而且……”
    “而且怎么著?”
    “而且那狗屁真人还骂老爷是王八蛋!”
    “找死!”
    柳丰亭已然怒不可遏,起身一脚將答话的小廝踢翻在地。
    动作之凌厉,完全是青年人的模样。
    “管他什么妖精,去,把老子请回来的宝贝抬出来,把人都带上,去把那狗屁高人跟那女妖精都给我抓来!”
    “尤其是那女妖精,老子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妖精!”
    怒气冲冲地说罢,他便要回小妾的床上来一出梅开二度泻火。
    踏出一步,又停下动作。
    “让管家去帐房取五十两银子候著。省得你们这吃乾饭的废物又教人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