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村有神柳

    身前少年跪得乾脆,江殊还未来得及阻拦,便听得扑通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混乱,这又遇上件头疼事。
    跪的谁?我吗?
    可我是听著自由平等长大的!
    玉绥乃是实打实的“本地狐”,又对村民捨身相救,自然受得住些许跪拜礼敬。
    活过百年的白狐虽有些怯生,难负盛情,不过,应承下来倒也没多少心理压力。
    可有人跪在江殊面前时,他心中却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江殊轻嘆一声,刚要俯身去扶柳展。
    却听得柳展先开了口。
    “方才俺对仙人大不敬,仙子教俺,俺却不听,认不出真仙。”
    “仙人莫怪俺柳展的榆木脑袋。”
    柳展言语间满是恭敬,说著还磕起了头,那脑袋砸在草地上,咚咚直响。
    似是铁了心般,定要让江殊知道他这脑袋真是榆木做的。
    江殊连忙探出双手,却怎么都扶不到柳展的肩头。
    “这是哪里的话,小哥快快起身。”
    “小哥因好心劝离在下,导致自己身处险境。”
    “若非如此,在下身上怕也要被咬掉几口肉了。”
    柳展抬起头来,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也擦去粘在脸上很是碍眼的草叶。
    “俺那般无礼的话,怎能比得上仙人的恩啊!”
    秋阳微斜,正巧落在眼前仙人的肩头,却听那仙人开口言道。
    “善无大小,莫不是非要在下扶你,小哥才肯起身?”
    善无大小?
    这怎能不论大小呢?
    仙人救了他们一眾村民性命,这恩情比天还大。
    自己不过是说两句话,这如何比得上?
    柳展心中疑惑万千,正如方才,他分不清该不该跪玉绥仙子。
    忽的,那仙人肩头的髮丝隨风微动,一丝阳光落在柳展眼中,让他鼻子发痒。
    他好似明白了!
    仙人说善无大小,当是因为仙人高深莫测,世上万恶在仙人眼中也无大小之分。
    他想起那些被扁担抽打一下就哭嚎著退走的灰狼。
    又想起那头威风凛凛遮天蔽日,还能口吐人言的巨硕黑妖狼。
    想来,这在仙人眼中,皆不过是举手间便可使其灰飞烟灭的小事,並无分別。
    仙人要扶他起身的双手犹在眼前,手心中却不见丝毫的雷霆天威。
    这才是一双属於真仙人的手!
    他回想起如今那位还在村中,一支香,一沓黄纸便要两钱银子的假高人。
    一双手端的是白皙如玉,却只在见到银钱时,才从那绣金广袖探出来。
    收了银钱,又像一阵烟一般缩回袖子里。
    柳展悟了,却还是不敢起身,怕两手的汗惹得仙人不悦。
    他在身穿的短打上將手擦了又擦,这才扶著仙人的手,站起身来。
    江殊看著柳展的神情变了又变。
    他虽看不透这青春少年心里想些什么,可总归是站起来了。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柳展的肩膀,开口问道。
    “小哥方才所说的柳村,可是遇上了麻烦事?”
    听闻仙人发问,柳展心中升起一阵喜意,有仙人出手,柳村肯定有救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答覆仙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小娃娃的叫喊声。
    柳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身一看。
    原是先前被他抱在怀中的弟弟正双手拉著一旁的母亲。
    “娘,饿!”
    那村妇將娃娃扯进怀里,低著脸轻声训斥几声,继而又眼含歉意地望向柳展。
    “展哥儿,狗娃饿了……”
    柳展咽下要说出口柳村之事,转而看向江殊说道。
    “仙人,那是俺娘亲,小娃是俺弟弟。”
    江殊看出柳展的为难,微微一笑。
    “不必称呼仙人,叫在下江殊便好,小哥先去照料娘亲胞弟为好。”
    “多谢江先生!”
    柳展走到一旁,拾起一个灰溜溜的包袱,从中取出几张金黄麵饼,走向娘亲。
    村妇用手指轻轻点著怀中小娃的脑壳,又望向江殊,不好意思地頷首点头。
    ……
    也著实是到饭点了。
    天上群鸟飞得热闹,一口一口捕食著被浩大声势从土中惊出的小虫。
    江殊看著飞鸟盘旋,总觉得还有件事。
    直到有一只鸟慢悠悠转了一圈,缓缓落了下来。
    江殊顺著飞鸟踪跡望去,见到了两个毛茸茸的雪白耳尖。
    那飞鸟吃饱了虫儿,驻足歇脚,刚好落在这对狐耳中间。
    江殊两手一拍,记起玉绥可是遭了那巨狼的一击,不知有没有受伤。
    他连忙移步上前,来到玉绥面前,长袂一挥,惊走飞鸟。
    玉绥蜷缩成小小一团,把脑袋埋到膝盖间,双臂一合,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狐耳与狐尾尽数显露在外,一旁有两位婶娘在照顾著她,时不时轻声询问。
    白狐似是听出江殊的脚步,狐耳轻颤两下,又將脑袋埋低几分。
    儼然一副被惊雷嚇坏的模样。
    毕竟,瑞兽也是兽。
    遇上至刚至阳的雷法,难免要受一阵惊嚇。
    “玉绥仙子可有不適之处。”
    江殊话语一出,便见玉绥的狐尾从后腰直直立了起来,像是又被惊嚇到了。
    “高……仙人……”
    “江殊。”
    “江……仙人……”
    “先生。”
    “先生……”
    “先生,我没……没大碍的……”
    玉绥的声音闷闷,几不可闻,她略一抬头,露出一双闪著莹莹水光的眸子。
    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真让江殊觉得自己讲话粗直了些。
    他轻抚白狐的头顶,细语道。
    “玉绥仙子心有良善,天雷岂敢伤及仙子?”
    “仙子不止心有良善,亦有多行良善之事,又有何处的凡人不感念?”
    “外貌皮毛,无关紧要。”
    说罢,江殊便向著两位细语安慰玉绥的村妇行礼道谢。
    “多谢两位照顾玉绥仙子。”
    两位村妇闻言,爽朗一笑,连连摆手。
    “女娃娃仙子生得这般灵巧,本领又大,说来是俺们沾了仙子的福气。”
    “俺们还得报仙子的大恩呢!”
    江殊再度行礼,瞥见玉绥的狐尾细微摇晃几分,便又穿过一眾村民,回到原处。
    只是这一来一回间,手上已然多了些油酥麵饼模样的吃食。
    全都是村民感念江殊搭救之恩,將自己所带的乾粮分出一些,以表感恩。
    说来也巧。
    自打那一丝如金线般的灵力消散,化作一记震天撼地的雷法。
    江殊也觉得腹中饥饉。
    若真如他所料,自己真的是满级飞升到此,没有灵力加持,倒也和凡人无异。
    思忖至此,江殊乾脆席地而坐,抬头望天。
    “若真是成仙了,在这方天门崩塌的世界中,我岂不是世间唯一仙?”
    思绪散漫纷飞间,江殊只见一缕雪白身影从眼前飞过。
    再一看,正是玉绥。
    她赤足而立,一如在焦灵峰浓雾间的初遇。
    “仙子无恙否?”
    玉绥脸上泪痕未乾,郑重点头,两手合在小腹前,抠弄著手指。
    江殊向著身旁空地轻轻摆手。
    “仙子请坐。”
    玉绥与江殊並肩坐下。
    江殊再看向她时,却见白狐的目光已然聚焦在油酥麵饼上移不开了。
    他拿起一张油酥麵饼,轻轻摇晃几下,白狐的目光依然紧紧跟隨。
    眼见白狐如此好奇,江殊也不多做挑逗,便將手中麵饼交由玉绥。
    白狐少女接过麵饼,凑近细细嗅闻几下,才小心翼翼掰碎一小块,放入口中。
    眼看玉绥细细咀嚼两口,嘴角便不可抑制地掀起弧度,江殊也很是好奇。
    他细细端详巴掌大小的金黄麵饼。
    上面撒著芝麻,油香扑鼻,显然是极捨得用油的。
    他也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立时便品尝到满口咸香。
    口感虽是粗糲,穀物清香却是浓郁,细细咀嚼,便有回甘。
    玉绥吃完一张,狐耳狐尾便再度消散不见,江殊再分与她一张。
    一人一狐吃得津津有味时,便见柳展与他娘亲似是起了爭执。
    ……
    柳展踏出几步,回身郑重叩首,便不再理会他娘亲的阻拦,向著江殊走来。
    这般架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江殊在少女眼巴巴的注视下收起最后两张油酥麵饼,静待柳展来到面前。
    待柳展靠近了,江殊才看清少年的额头与眼角都泛了红。
    他这才知少年这一叩首有多用力。
    柳展向著一人一狐作揖行礼。
    “仙子,先生。”
    一旁的玉绥低声说了句。
    “叫我玉绥就好。”
    江殊则是说句请坐。
    “小哥可是与娘亲起了爭执?”
    柳展恭敬地坐在江殊旁侧偏下,转过身挠挠头,面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说道。
    “是俺不孝,让先生见笑了。”
    江殊不置可否,只是柔声说道。
    “小哥所求之事应是有关柳村全村,兹事体大,你娘亲自然多有担忧。”
    “更何况,你我也只是初相识,有关柳村声誉之事,自然也不好说与在下听。”
    “还望小哥莫要与娘亲心生嫌隙。”
    江殊娓娓道来,柳展的口越张越大。
    “仙……先生,你是咋知道俺要说的事有关柳村的名声啊!”
    江殊笑道。
    “在下观村民所带之乾粮多是油麵,村民生活应当颇为富足,想来即便举村去青阳县城暂居避难,也是有这个財力的。”
    “若非事关村子声誉,自然不会涉险,拖家带口地跑到这等荒野之地避难。”
    “不过,既然小哥冒著与娘亲相爭执,也要寻在下相助,想来也是下好了决心,也知有些事比孝心、名声更重要……”
    柳展闻言,便又要行跪礼,直到被江殊不喜不怒地盯了一眼,这才端坐答话。
    “江先生,俺求您的事,是关乎俺们柳村的神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