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交差(上)

    黑雾开始收缩、旋转。
    地面在脚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飘浮感。
    四周景象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唯有五鬼的身影在雾中时隱时现。
    阿大在前引路,骨轿虚影载著张顺义;阿二阿三左右护持;阿四阿五殿后,偶尔回头扫视队伍,空洞的眼眶里幽火跳动。
    队伍中,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道:“每次坐这个,总觉得魂儿都要被吸走了……”
    “噤声。”旁边年长些的师兄瞪他一眼。
    “观主施法时莫要多言。”
    清秀弟子訕訕闭嘴。
    他叫李清河,原是近仙城一小商贾庶子,家传一套藏物纳气的法术路子,却因为庶子身份没得修行资格。
    后来便被家里被送入玄阴观,如今刚满十七,是这批弟子里年纪最小的。
    黑雾的移动速度极快。
    透过雾气边缘,能模糊看到下方山河倒退——先是棲阴山墨绿色的林海,接著是延绵不断的麦田,再是双云县界碑一晃而过。
    风被阴气隔绝在外,但那种高速移动带来的压迫感仍让几个新弟子脸色发白。
    约莫一炷香后,黑雾开始下降。
    雾气渐薄,外界景象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荒芜的河滩,碎石遍布,几丛芦苇在晨风中摇曳。
    前方不远处,沧江主流浩浩汤汤,江水浑浊泛黄,拍岸声隆隆传来。
    黑雾彻底散去时,三十一人已稳稳站在河滩上。
    张顺义收起真气,五鬼虚影捧著法珠化作黑烟没入他袖中。
    他抬眼望向对岸——三川口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本地渡口依旧破破烂烂,几艘破旧渡船拴在木桩上,隨著水波起伏。
    “渡江。”
    两个字,简短有力。
    河滩上没有现成的渡船。
    张顺义从怀中取出白骨法珠,珠身微光一闪,一艘长约五丈的长船凭空出现在岸边。
    这船造型奇特,船身以某种白色物料製成,身长肚小无棚无帆,雕成某种蛇蛟形状。
    说是船还不如说是某种將骨骼並成一体的长蛇妖躯。
    这是张顺义依据老蛟的游水记忆,提取出来做成的渡江工具。
    白骨精萃捏出形状,灌输出一只魂火作为船灵,『逐潮分水』法篆刻满便可入水下海,倒算是个代步工具。
    长蛇张开大口,其內幽深不见光亮。
    “上船。”
    张顺义不管身后弟子神色微变,率先登船。
    弟子们鱼贯而入,其內反倒光亮的很。
    船內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三十余人坐下后仍有富余。
    李清河好奇地摸了摸船板,触手冰凉,骨质纹理间隱约有符文流转。
    待所有人坐定,张顺义走到船头,將手掌按在一旁肋骨之上。
    真气探入,船身微微一震,无声滑入江中。
    没有船夫撑篙,没有船桨划水,这白骨妖蛇自行破开江面,朝著对岸驶去。
    速度不快不慢,稳得如同在平地上滑行。
    江风拂面,带著水腥味和淡淡的鱼腥。
    李清河趴在舱边,淡灰的舱壁却能映射周边实景。
    看著浑浊的江水在船侧分开、匯合。
    他忽然注意到,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著船走——几道细长的黑影,时隱时现。
    “师、师兄……”他压低声音,扯了扯旁边年长弟子的衣袖,“水里有东西。”
    那年长弟子名唤赵柱,原是双云县外清峰寨土司出身,生得虎背熊腰。
    他闻言瞥了眼江面,嗤笑道:
    “怕什么?沧江里的水鬼精怪多了去了,但这船是观主炼製的符器,专克这些玩意儿。它们不敢靠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头忽然闪烁一下,一圈淡蓝色光晕扩散开来。
    光晕触及水面,那几道黑影立刻惊慌逃窜,眨眼消失不见。
    李清河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师兄,你说这江里……真有河神吗?”
    赵铁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
    “但我爹说过,他小时候见过河神祭祀——那时候为了將寨中產出换修行资粮,便要从江上跑船的,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往江里扔童男童女,不然船就得翻。”
    “那现在……”
    “现在没人祭祀了。”赵铁柱语气复杂。
    “自打禾山宗来了靖海府,就说这些是淫祀,禁了。”
    “可江上事故反倒多了……谁知道呢。”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小,但船头负手而立的张顺义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在江面上,瞳孔深处有灰白光华流转——那是统子哥在扫描这片水域。
    “残存神性……”张顺义心中默念。
    老蛟记忆里提过,天变之前,此界神灵体系依託大派敕封,山川河流皆有灵驻。
    但五百年前那场变故,法则破损,大多数神灵要么陨落,要么陷入沉睡。
    沧江本段流域的河神,恐怕与神沾不上一点。
    正思索间,船身轻轻一震,已靠上对岸渡口。
    三川口是个大渡口,倒是停满了商船。
    此时晨雾未散,码头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渔人在整理渔网。
    见到这造型诡异的『船』靠岸,纷纷停下动作,畏惧地退到远处。
    张顺义不在意这些。
    他收船登岸,目光在渡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禾山弟子驻守。
    “看来要自己走。”
    他自语一句,再次取出法珠。
    黑雾涌起,將眾人重新包裹。
    这一次的行程更长。
    黑雾贴著地面飞掠,沿途景象在雾气边缘飞速倒退。
    先是稀疏的村落,土墙茅屋,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著锄头出门,见到这团翻滚的黑雾,嚇得扔了农具就往屋里跑。
    接著是荒野,枯草丛生,乱坟处处,几具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半埋在土里。
    再后来出现了官道,黄土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沟壑,但道上空无一人。
    雾气中,李清河忍不住又开口:
    “师兄,这一路怎么都没见什么人?不是说靖海府是繁华之地吗?”
    赵铁柱还没回答,前方传来张顺义平静的声音:
    “魔怪频出,百姓要么逃了,要么躲在城里。野外已不安全。”
    李清河连忙闭嘴,心里却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