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化霜有路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回到张顺义身上,继续道:“更难得的是,慑於你玄阴观……或者说是你张师弟的『威风』,这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傢伙,到了你的地界,竟然都规规矩矩,不敢轻易生事。这份掌控力,可是不简单。”
    张顺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连称“过奖”:“柳师兄言重了,小弟不过是依仗宗门威名,做了些分內之事,维持地方安定罢了。实在不想,竟闹得连府城都听闻了,倒是让师兄见笑。”
    两人又互相吹捧、试探了几句。
    张顺义敏锐地察觉到,柳残阳虽然言辞客气,但似乎並无意直接插手这新生的坊市利益。
    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更加疑惑其真正来意。
    心思电转间,张顺义决定不再绕圈子,他主动切入正题,姿態放得极低:
    “柳师兄日理万机,亲自蒞临我这偏僻小观,想必是有要事。您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只要师弟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柳残阳闻言,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终於收敛了些。他走到张顺义面前,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师弟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为兄也就直说了。我此次前来,確实有一事,需要师弟……鼎力相助。”
    房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客堂內,檀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与窗外隱约传来的坊市筹备声交织,却压不住此刻室內的凝滯。
    柳残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顺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隨著柳残阳的讲述,张顺义对此地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原来,这靖海府沿海一线,主要是三方势力角逐:代表禾山宗(尤其是內门聚魂峰一脉)利益的外传弟子,南面沧澜江对岸信奉弱肉强食、惯於掠夺生魂炼法的白骨观,以及神秘莫测、盘踞远海的海潮帮。
    三方积怨已久,在这片土地上明爭暗斗,相互倾轧,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而柳残阳此行的核心目的,便与这海潮帮有关。
    “不瞒师弟,”柳残阳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內门的高师姐,与海潮帮驻守此地的一位新舵主,有些旧谊。双方皆有意图,想进行一些……『交易有无』的试探性接触。毕竟,在这蛮荒之地,多一条路子,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顺义的反应,继续道:“原本,为兄的打算是参照近仙城的旧例,在城外某处隱秘之地,临时开设一个『黑市』,完成此次交易,人货两清,不留痕跡。”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窗外那初具规模的坊市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但恰在此时,听闻师弟你竟在此地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这『双云坊市』眼看就要开张,匯聚了不少人气。高师姐觉得,与其偷偷摸摸,不如藉此现成的平台,將此次交易置於半明半暗之下,反而更显『诚意』,也更能试探各方的反应。所以,地点就定在你这坊市了。”
    一番话说完,柳残阳便不再多言,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叶,然后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姿態从容,將所有的压力与抉择的时间,完全交给了张顺义。
    室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柳残阳偶尔啜饮茶水的细微声响。
    张顺义垂眸,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水面倒映著窗欞模糊的影子。
    他脑中飞速消化著这些信息,並权衡著利弊。
    海潮帮……他对此了解不多,只知它与禾山宗类似,皆是“天变”之后趁势崛起的门派,但其根基在茫茫大海之上,据说总舵隱藏於某处海外仙岛(或者说险恶之岛更为恰当)。
    他们的“商品”来源,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多半是劫掠商船、甚至袭击沿海村落所得的“贼赃”。
    禾山宗虽也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讲究弱肉强食,但若公然在自己的坊市里销售这些来路不正、甚至可能沾染血腥的贼赃,传扬出去,名声终究不好听,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调查。
    这与他想將坊市打造成一个相对稳定、可持续资源点的初衷相悖。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在他心中升起,几乎就要化作婉拒的言辞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看到了柳残阳那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对方似乎丝毫不担心他会拒绝,那种篤定,源於內门弟子对外门弟子天然的权势落差,也源於其背后高师姐的意志。
    拒绝?拒绝內门弟子,拒绝高师姐安排下来的“试探”,后果是什么?
    柳残阳或许不会当场翻脸,但自此之后,他张顺义在禾山宗內,在靖海府,恐怕將寸步难行,这刚刚有点起色的玄阴观和坊市,也可能被轻易抹去。
    电光火石间,张顺义心念电转。
    风险巨大,但……或许也藏著机遇?
    能藉此与高师姐一系绑定更深?能接触到更广阔的资源渠道(哪怕是贼赃)?
    利弊在天平上剧烈摇晃,最终,现实的考量压过了最初的牴触。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著为难与决然的表情,苦笑道:“柳师兄……您这可真是给师弟出了个难题啊。”
    柳残阳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等待著他的下文。
    张顺义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既然是高师姐和柳师兄的信赖,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託於我这新立之地,师弟我……岂有推脱之理?此事,我玄阴观接下了!定当竭力安排妥当,確保交易顺利进行!”
    柳残阳闻言,脸上那淡定的表情终於化开,绽放出真诚了许多的笑容,他放下茶杯,连连抚掌称好:
    “好!好!张师弟果然深明大义,是个能抗事、能做事的!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