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刁难

    守卫弟子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先是扫过木牌,才再次聚焦在张顺义身上。
    为首的弟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目光在张顺义朴素的青色劲装和那张同样平凡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点疑虑似乎被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丝不耐:“入门费,三枚乾元符钱。”
    张顺义默默递上符钱。守卫弟子验过,侧身让开一步。就在张顺义迈步跨过那巨大玉牌坊的瞬间,牌坊上那三个大字似乎极轻微地亮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温和却浩瀚的波动扫过他的全身。
    张顺义只觉得怀中的黄布边角料微微一热,將那股探查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守卫弟子毫无所觉,只是催促:“快些进去,莫要挡路。”
    张顺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乔山点了点头,便独自一人,踏入了那云雾繚绕、仙气盎然的巨大山门。
    甫一进入,眼前景象骤变。
    脚下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玉色石阶,仿佛巨龙的脊背,蜿蜒向上,直插云雾深处。
    石阶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翻腾涌动。
    更奇异的是,明明看著极长的阶梯,他踏上第一步后,下一步竟似乎直接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周遭景物飞速向后流逝,耳边风声呼啸,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他推开。
    这“须弥幻境”般的山道,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筛选!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深处那股冰冷的气息悄然运转,竟在这磅礴的仙灵威压下,硬生生稳住身形,一步、一步,逆著那无形的压力,坚定地向上踏去。
    身后,那巨大的青玉牌坊在云雾中渐渐模糊。
    玉阶之上,隱有宏大宫闕的轮廓在云靄中显现,宛如神祇居所,威严而遥远。
    脚下的玉阶,在晨光与云雾的映衬下,泛著冰冷而遥远的光,如同一条通往天闕的血色长阶。
    玉阶之上,罡风凛冽如刀。
    张顺义只觉脚下那巨大的玉石阶梯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步踏下,周遭云雾便疯狂翻涌倒退,两侧无底云海传来令人心悸的呼啸。
    幻象重重叠叠,一个宏大而縹緲的声音仿佛自九天垂落,直接叩击心神:
    “从何而来?…”
    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似要引动他神魂深处的隱秘。
    张顺义心神紧绷,脑海中那股冰冷的气息急速流转,竭力抵抗著这直指本心的叩问。
    他嘴唇微动,预备好的说辞已在舌尖。
    “…为何到此?…”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压力骤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他强行稳住气息,试图凝聚神念回应。
    “…是否心怀不轨?…”
    第三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伴隨著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向他神魂碾压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异变陡生!
    一只冰冷、枯瘦如鹰爪的手掌,毫无徵兆地从侧面翻腾的浓雾中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张顺义的手腕!
    那力量沛然莫御,带著一种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阴寒,瞬间將他整个人从玉阶上那宏大的幻象和恐怖的压力漩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炸开、消散。
    下一刻,双脚已然踩在坚实冰冷的地面上。
    风声、云海、玉阶、威压…一切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竟置身於一条狭窄、幽暗、瀰漫著陈腐湿气的青石巷弄之中,头顶是狭窄一线阴霾的天空,两旁是高耸冰冷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与仙气。
    攥著他手腕的,是一个身形瘦削、裹在宽大黑色道袍里的人。
    对方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著朽木,没有半分之前幻境中那宏大声音的余韵,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
    “隨我来。”
    黑袍道人鬆开手,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张顺义心臟狂跳,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巷子口裹著黏腻的湿气,张顺义跟在黑袍道人身后,如同隨一片阴云移动。
    道人脚步无声,袍角拂过地面,却连一丝尘埃也不曾惊起。
    他们在一处低矮门洞前停下,门扉深褐近黑,斑驳如陈年血渍。
    道人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一股混合著陈年纸张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重得令人喉头髮紧。
    门內是一间斗室,烛火在角落摇曳不定,在低矮的屋顶和满墙的木架捲轴上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仿佛无数蛰伏的异兽。
    道人无声地指了指一张蒙尘的木桌,桌后一张高背椅深陷在阴影里。
    张顺义依言坐下,冰凉的硬木硌著他的骨头。
    道人坐进椅中,大半身形立刻被黑暗吞没,只余下枯槁的双手摊在桌面上,像两截失去生命的树枝。
    没有寒暄,只有简短、冰冷的提问,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铁钉敲进木头:“姓名?”
    “张顺义。”
    “来歷?”
    “南屏山下,清水镇。”
    道人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一道幽绿的光痕隨之亮起,浮空扭动著,將他吐出的每一个字贪婪地吞噬进去,刻印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这无声的刻录持续著,唯有烛火偶尔不安的爆响。
    刻录完毕,道人枯槁的手伸进宽大的黑袍袖袋深处,摸索片刻,取出一物——一枚光滑的紫檀木牌,被隨意地丟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紫色深沉內敛,在昏黄烛光下流动著温润的光泽,牌面上刻著一个古拙的“禾”字。
    “拿著。”
    道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传递一件死物,
    “你的身份。”
    张顺义心头猛地一跳,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木牌,一股微弱的暖意似乎顺著手臂流淌上来。
    他郑重地將其揣入怀中,紧贴心口。
    乔山腰间悬著的,似乎正是此物。
    “隨我来。”
    道人起身,动作僵硬地推开桌旁一道更为低矮、仅悬掛著粗厚土布帘子的门洞。
    帘子后面,是一间更为狭小的后屋,四壁空空,唯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悬在中央,光线比前屋更加昏沉。
    然而,这昏沉光线之下,有一方石桌静立。
    上面有三个方形凹槽,却空了两个,只余一个灰白玉简存放其间。
    道人站在石桌旁,身影几乎与阴影混在一起,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入门福利,三法可择其一……”
    他略作停顿,那浑浊的眼珠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虚空某处,
    “……哦,新规已立,仅能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