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坟》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1章 《三坟》
    房间確实不错——宽敞,乾净,两张客床都罩著素色罗帐,窗边有桌椅,墙角有衣架。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
    项擎从竹轿里出来,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床上。
    “舒服!”他长出一口气。
    李徽寧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你先洗漱。”李徽寧从行囊里取出换洗衣物,“我下去看看陆函他们安排得怎么样。”
    “急什么?”项擎靠在床头,“让他们自己弄。”
    李徽寧没理他,转身出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项擎听著窗外的风声,山里的夜风很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盯著天花板,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著力的累。
    李徽寧很快回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
    “擦把脸。”他把毛巾浸湿,拧乾,递给项擎。
    项擎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水温刚好,毛巾带著皂角的清香。
    “陆函怎么样?”他问。
    “睡下了。”李徽寧坐下,开始脱官服,“医官给了安神的药,能睡到明早。”
    项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徽寧换上一身青色常服,从行囊里取出那个黄布书匣,放在桌上。
    这正是邓世昌在临別时硬塞给他的。
    李徽寧打开铜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古书——封面是暗褐色的,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油灯的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有了生命,在光影里浮动。
    项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漠沙如雪——”
    李徽寧抬头。
    “燕山月似鉤。”项擎继续念,声音抑扬顿挫,“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念完,他自顾自地点头:“好诗!好诗!这燕山月色,当真像把鉤子一样!”
    李徽寧合上书,笑了。
    “你笑什么?”项擎不满。
    “这首诗里的『燕山』,指的是幽州蓟门一带,”李徽寧耐心解释,“不是咱们这榆关关外。”
    项擎愣了愣:“有区別吗?不都是燕山?”
    “有区別。”李徽寧说,“就像『江南』,有时指长江以南,有时单指苏杭。诗词里的地名,往往有特指。”
    项擎“嘖”了一声:“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多。”
    “不是讲究,”李徽寧摇头,“是……意境不同。”
    他看著项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那么念,韵脚都碎了。”
    “怎么碎了?”项擎不服。
    “第四句,『快走踏~清~秋~』,该这么读——”李徽寧轻声念了一遍,每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你那样一顿一顿的,把气都断了。”
    项擎自己默念了几遍,还是觉得差不多。
    “我本来不就这么读的吗?”他嘀咕。
    李徽寧也默念了几遍,眉头微皱:“反正……你就是给读碎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都笑起来。
    笑声在房间里迴荡,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项擎站起身,走到桌边,把打著石膏的手臂往桌上一放——
    正好压在那本古书上。
    “哎呀!”李徽寧跳起来,一把推开他,把书捧在怀里,一页一页仔细检查。
    项擎看他那紧张样,心里痛快了些,坐回床上:“看的是什么书,你倒是告诉我嘛。”
    李徽寧见书页完好,才鬆了口气。他斜眼瞧著项擎:“你真想知道?”
    “君子以书为友。”项擎一本正经,“那还有假?”
    李徽寧上下打量他,见他不似有意捉弄,才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桌上,翻开第一页。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这是《三坟》。”李徽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邓管带……临终前给我的。”
    项擎瞪大眼睛。
    “这……这是真跡?”他声音发颤。
    “应该是南宋的手抄本”李徽寧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你看这纸张、这墨色、这装帧……不是后世能仿的。”
    项擎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在书页上。那些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都是金文写成。它们歪歪扭扭,像鸟爪,像虫跡,却又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古书《三坟》首见於儒家十三经之一的《左传》。
    相传《三坟》记载著三皇政典和天地之道。正本早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周厉王时就已失传,从来无人能窥全豹。南宋时候藏书家晁公武曾编撰《郡斋读书志》。根据《读书志》记载,北宋宰相张商英野游时曾在豫州北阳一间破败民宿残壁里发现过一本《三坟》手抄本。可是,同为南宋藏书家的陈振孙又在《书录解题》中说《三坟》手抄本其实是北宋进士毛渐得於唐州泌阳。两人互相矛盾,世人便都不信,皆谓《三坟》系偽书,只有一个撰通史《通志》的南宋史家郑樵对其篤信不疑。可郑樵不是士大夫。他人微言轻,这《三坟》的来龙去脉也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数百年下来早已无人再究其详。
    “你能看懂?”项擎问李徽寧。
    李徽寧摇头:“我懂金文。但邓管带说……这书里藏著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徽寧合上书,眼神变得深邃,“他说,等我有一天能全看懂了,自然就明白了。”
    窗外,风声更急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悽厉悠长,在山谷间迴荡。
    俗话说“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儒家典籍中的经部大多晦涩难懂,读来甚是耗费精神。柔日夜读《三坟》不久,李徽寧便觉心神疲惫,掩口打了个呵欠。。
    项擎翻来覆去好生无聊。
    他知道邓世昌学富五车而且精通易术玄学,諂笑著问李徽寧:“管带还给你留了什么別的宝贝没?”李徽寧歪著头,思虑良久,才从自己襟內摸出个青绿色的三角香囊。
    这香囊本是掛在李徽寧脖子上,他解了下来递给项擎,道:“这个也在管带书匣里,就送给你吧。管带留下的就这么两件了,可不准丟了!”
    项擎赶忙接了过来连声道好。
    他好奇地打开香囊,只见里面装著的是一块三角形的金锭。
    金锭约莫一寸见方,三角形底座坑洼不平,似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了下来,触手之处仿佛湿噠噠的,有些粘手。项擎还指望著什么奇珍瑰宝,见不过是块金子心下有些失望。可这物件握在项擎手中后,感觉有些温热,像是人体温度一样,项擎丹田中的浮躁之感居然有些温温地降了下来。
    项擎心中大叫奇怪,可这是邓世昌传世之物又是挚友李徽寧割爱所赠,他小心翼翼地把金锭放回香囊,香囊开口扎紧,贴身掛在了自己颈上。
    李徽寧把书收进书匣,锁上铜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如墨。
    驛站院子里,那桌四个汉子还在喝酒。油灯的光从食肆窗户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徽寧关上窗户。
    “怎么了?”项擎问。
    “没什么。”李徽寧背对著他,声音平静,“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吹灭油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
    项擎躺在床上,盯著那片月光。
    耳畔是李徽寧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呼啸的山风。
    还有,似乎有某种隱约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这个夜晚,註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