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三)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7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三)
    麻痒感是从丹田最深处开始涌起的。
    起初只是微弱的、熟悉的悸动——像冬眠的蛇在穴底翻了个身。
    项擎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自记事起,这该死的“先天不足”就像附骨之疽,每年腊月最冷的时候便会发作。父亲说是这胎里带的阴寒,访遍名医,最后只能用家传的“定脉引”內功强行压制。项擎连年苦练,內力是越来越精深,可是內力越是充盈,丹田的麻痒感发作起来便愈演愈烈,彷佛有什么东西堵塞著內息的流转,连任脉连接著关元穴一路往上的石门、气海、阴交、神闕等穴道也开始麻痒,引脉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十五岁那年冬天,项擎第一次差点死在这病上。三九天里他在院中练拳,冰天雪地里,他忽然小腹如烈焰焚身,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抽搐。项鸿羲用掌心贴著他命门,將数十年的纯阳內力倾注进去,才把那道寒气逼回丹田深处。
    “记住这感觉,”父亲当时满额冷汗,“哪天它再出来,只能用我教你的『定脉引』功法疏导。切记,不可强压,只能引导。”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麻痒,是从关元里钻出来,却又流入全身骨髓,带著燎原之势。
    不是以往那种缓慢的渗透,而是爆发的、决堤的——从小腹深处炸开,顺著任脉、带脉、冲脉,三路並进,瞬间蔓延全身。
    他闷哼一声,后背撞在炮塔內壁上。
    项擎收敛心神,盘膝坐下。
    闭目,凝神,试图按“定脉引”引气归元。
    气刚提起,项擎就知道坏了。
    以往发作时,那股麻痒之气只聚在关元穴,像一团熄不了的火。可今天——
    它分成了三股。
    第一股沿任脉直衝而上,过膻中、抵咽喉,最后在下頜承浆穴鼓胀起来。项擎能感觉到那里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第二股更怪——它没往上走,反而沿著带脉绕腰而行,在后腰命门穴拧成个死结。那是督脉的起点,本该阳火旺盛之处,此刻却像塞了块寒冰。
    最凶的是第三股。
    它上行至膻中后,竟兵分两路,沿著手厥阴心包经——
    直衝指尖!
    “糟了……”项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他是练武之人,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內功修炼,讲究循序渐进:先通任督二脉,筑就小周天;再冲十二正经,筑成大周天;最后才是水到渠成,温养奇经八脉。这是千年武道铁律,逆之者——
    轻则经脉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可他现在呢?
    任脉初通,督脉未开,手厥阴心包经和带脉这两条奇经,却已如决堤之河!
    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而且是最凶险的那种——气机逆乱,经脉倒冲。
    麻痒开始变成灼痛。
    那三股气劲在经脉里横衝直撞,所过之处,肌肉痉挛,血管暴起。项擎能清晰感觉到——直接抵抗克虏伯炮后座力的左臂,从手厥阴心包经开始的九个穴位,从天池到中冲,像有九根烧红的铁钉依次钉了进去。
    “坏了,我经络受损,脉络疏导不了內息!”项擎心中大叫不好,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皮肤下的脉络开始显现——不是平常的青色血管,而是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胛,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父亲教的疏导法门,此刻却成了催命符——越是运功疏导,那三股气劲就越是狂暴,掠过的穴道疼痛难忍,好像纤细的竹笼拼命囚禁著三条被困的恶龙,在经脉的囚笼里疯狂衝撞。
    想嘶吼。
    想把胸腔里那股灭顶的暴戾,一口吼出来。
    就在这时——
    炮塔入口处,三个练勇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他们刚才在炮击时逃了出去,现在战事稍歇,又好奇地回来看。
    “看个锤子!还不救人!”项擎暴喝。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著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凶戾。
    那三个练勇嚇得浑身一颤,连滚爬爬衝进来,七手八脚把昏迷在角落的陆函抬了出去——这年轻的装填手在刚才的炮击中被震晕了。
    炮塔里重归死寂。
    只剩项擎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海面上隱约的炮火声。
    嘶吼过后,经脉里的麻痒感稍散了些。
    可胸口膻中穴,却涌起另一股气息——
    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摧毁的本能。
    项擎睁开眼。
    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
    陆函留下的那滩血泊,在倾斜的炮塔地面上缓缓流淌,在视野里红得刺眼。血腥味混著硝烟,钻进鼻腔,直衝脑髓。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两个月前在威海卫,那个日本间谍被抓获时轻蔑的笑;想起三天前出港时,码头上那些百姓茫然的眼神;想起刚才,致远舰沉没前,邓世昌下令升起的所有旗帜——
    那些龙旗在烈火中猎猎飘扬,然后被海水吞没。
    “松岛舰……”
    项擎喃喃著,摇摇晃晃站起来。
    体內那三股气劲还在衝撞,可此刻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狂暴——它们开始同频。
    任脉那股上冲的气,带脉那股拧结的气,心包经那股暴走的气,竟在膻中穴处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每循环一次,杀意就浓一分,视野里的血色就重一分。
    他走到炮窗前。
    松岛舰在八百米外的海面上倾斜著,右舷那个被他轰出的破洞里还在冒烟。日本水兵像蚂蚁般在甲板上奔跑,试图抢救。
    想毁掉它。
    想把它彻底撕碎。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燎原。
    项擎猛地转身,一个纵身从炮窗直接翻上克虏伯炮台。
    炮身还滚烫。手掌按上去的瞬间,皮肉发出“嗤”的轻响,可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那痛楚被经脉里更剧烈的灼痛淹没了。
    他抓住俯仰转轮,粗暴地转动。
    想再开一炮。
    可是炮膛是空的。刚才那一发打完,装填手还没来得及装弹。而且炮管已经微微泛红——没有弹簧缓衝的情况下连续射击,这尊克虏伯重炮的寿命正在飞速消耗,隨时可能炸膛。
    烦躁。
    无以復加的烦躁。
    杀意在胸腔里衝撞,经脉里的气劲越转越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就在失控边缘——
    “轰!!!”
    旁边镇远舰的主炮响了。
    那是定远舰的姊妹舰,同样装备著三十点五公分巨炮。项擎看见炮口喷出的火焰,看见炮弹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看见它精准地钻进了松岛舰那个破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二次爆炸的火焰从破口內部衝起,窜起十几米高。整艘松岛舰的倾斜角度骤然加大,甲板上的水兵像落叶般被拋入海中。
    项擎愣住了。
    他站在炮台上,海风吹得他破烂的军服猎猎作响。脸上糊著的血和硝烟开始干。
    然后——
    狂笑爆发。
    “好!好!好!!!”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血。
    笑著笑著,他纵身跳下炮台,如狂风般衝出露炮台。
    甲板上乱成一团。
    伤员的哀嚎、军官的嘶吼、灭火的水龙嘶嘶作响。两个炮手正操作著哈奇开斯五管机关炮,向远处的日舰扫射。
    项擎衝过去,一把將他推开。
    “项管带!这炮太沉,你——”
    话没说完,项擎已经握住炮托。
    四百多斤的机关炮,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不是比喻——是真的轻。那三条经脉里的气劲此刻全部涌向双臂,肌肉賁张,骨骼发出细微的爆响。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翻倍、在膨胀、在——
    爆炸。
    “我日你十八辈祖宗——!!!”
    扳机扣到底。
    炮身剧烈抖动,后坐力撞得肩胛生疼,可项擎纹丝不动。五根炮管高速旋转,弹壳如暴雨般倾泻,在甲板上堆成金黄色的山。
    他全身肌肉隨著射击的节奏跳动。
    体內那三道气劲,此刻彻底融为一体——任脉的气上行至承浆,带脉的气绕腰三周,心包经的气直衝指尖,然后全部匯入双臂,再隨每一次射击倾泻出去。
    循环。
    奔流。
    燃烧。
    “松岛”离“定远”两海里开外,这个距离太远,以正常人视力本来应该看不清楚细节,可此时此刻,在项擎眼中,“松岛”號上细微至每个水兵的样貌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松岛舰那个破口处,日本水兵正在拼命封堵。他的炮弹扫过去——
    血肉横飞。
    断肢四溅。
    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举著军刀指挥,下一秒,他的上半身就消失了,只剩两条腿还站在甲板上。
    本该感到噁心。
    可项擎没有。
    只有痛快。毁天灭地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杀!杀!杀!
    所有愤怒——对这场战爭的,对朝廷不公的,对手足天人永隔的;
    所有悲伤——对致远舰沉没的,对邓世昌牺牲的,对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的;
    所有无力感——对自己只能在这铁壳子里开炮,却改变不了大局的;
    都找到了出口。
    隨著倾泻的弹药,隨著每一声枪响,隨著每一发命中。
    他越打越疯,越打越狂。炮管打红了,烫得握把上的皮革冒烟,可他浑然不觉。子弹打光了,换弹链的士兵手在发抖,项擎一把夺过来,单手装填,继续射击。
    直到——
    “仲平。”
    轻轻两个字。
    像惊雷炸在耳边。
    项擎浑身一僵。
    扣著扳机的手指鬆开了。机关炮停止咆哮,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不,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伤员的呻吟、海风的呼啸、远处还在持续的炮火。
    他缓缓转身。
    刘步蟾站在三步外。
    这位定远舰管带、北洋水师代提督,穿著已经被硝烟燻黑的將官服,帽檐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项擎的双臂。那眼神里有错愕,有震惊,还有一丝……
    恐惧?
    刘步蟾身边站著医官周维岳。而周医官身后——
    “吾仪?!”
    项擎瞪大眼睛。
    李徽寧站在那儿。
    那个北洋水师最年轻的管带,那个本该和致远舰一起沉入海底的兄弟,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吊著绷带,绷带下渗著血。
    “你……你还活著?”项擎的声音在抖。
    李徽寧想笑,却扯痛了伤口,表情扭曲:“差点……没赶上。”
    狂喜如潮水般涌来。项擎想上前,想抓住兄弟的手,想確认这不是幻觉——
    剧痛袭来。
    像延迟的判决,在这一刻终於降临。
    双臂——从肩膀到指尖——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同时刺穿。不是一根根钉,是同时,是瞬间,是灭顶的、纯粹的、足以让人昏厥的痛。
    项擎眼前一黑,踉蹌后退,后背撞在滚烫的炮身上。
    他低头看去。
    然后,连痛都忘了。
    两条手臂,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从肩关节到手腕,皮肤肿胀得几乎透明,皮下的淤血聚集成诡异的纹路——正是刚才那三条经脉的走向。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渗著黑血。
    最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些血管、那些经脉、那些被气劲冲得千疮百孔的通道,正在一寸寸……
    碎裂。
    “仲平,千万別动……”李徽寧的声音在发抖,他想上前,却被周医官拦住。
    项擎想说话,却觉得嘴里又腥又黏。他吐了口唾沫——
    全是血。
    暗红色的、带著泡沫的血。
    这时他才意识到,鼻血不知流了多久,已经糊了满脸满嘴,在下巴结成了血痂。喉头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他张嘴吐在甲板上。
    刘步蟾走上前来。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將领,此刻眼中神色复杂——有讚赏,有感动,有后怕,还有一丝深藏的、项擎看不懂的悲悯。
    “別想別的。”刘步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先歇著。”
    他转向周维岳:“吗啡。剂量大些。”
    周医官迟疑:“提督,他这状况,吗啡可能——”
    “执行命令。”
    针管举起来。玻璃管里的液体浑浊泛黄。周维岳按住项擎的脖子,冰冷的酒精棉擦过皮肤,然后——
    针尖刺入颈侧大动脉。
    药液推入的瞬间,项擎浑身一颤。
    世界开始褪色。
    先是声音——伤员的哀嚎、海风的呼啸、远处的炮火,都渐渐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是痛——那灭顶的剧痛如潮水退去,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遥远,变得与自己无关。
    最后是身体——沉重的、疼痛的、千疮百孔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在甲板上方,俯视著这一切。
    他看见自己瘫倒在甲板上,像一摊烂泥。
    看见周医官在检查他的脉搏,摇头。
    看见李徽寧跪在旁边,握著他肿胀的手,眼眶通红。
    看见刘步蟾弯下腰,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可项擎听清了。
    “好小子。”北洋水师的代提督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打得真不错。”
    项擎想笑。
    他咧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血污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傻气的弧度,像小时候偷吃了西瓜,被父亲发现时那样。
    视线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