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5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一)
    “致远”舰的牺牲为刘步蟾爭取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而战爭,却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留片刻。
    刘步蟾脸上那混合著悲愴与狂怒的神情,很快便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变回定远舰管带、北洋水师代提督应有的錚錚铁面。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方那片空荡得令人心悸的海面——那里原本是“致远”舰衝杀驰骋的疆场,现在却只剩下翻滚的浪涛与未散的硝烟,仿佛“致远”从未存在过。
    刘步蟾转身望向左翼战团。此刻,左翼的战火已然减弱。
    “比睿”、“赤城”、“西京丸”、“扶桑”四舰拖著浓烟与伤痕,狼狈地向朝鲜海峡方向退却,身影渐渐模糊在海天交界处。
    北洋水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来远舰舰首烈焰升腾,被迫退出队列,蹣跚驶向大东沟近海抢修;镇远舰那巍峨的侧舷上,崭新的弹坑叠著旧痕,像一件被暴力捶打过却未曾破裂的巨甲,纠缠在右翼的钢铁绞杀。
    经远舰管带林永升,勇猛而果决,未等旗舰信號便已转向来援“靖远”。他的战舰划开一道白色航跡,直插战场的最深处。
    右翼的压力令人窒息。
    最弱的广甲舰早已化作一团火球,黯然退出。
    “定远”、“靖远”、“济远”三舰在几乎倍於己的敌舰围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炮管打红,水兵伤亡惨重。
    “靖远”舰最是千疮百孔,甲板上血流成溪。
    刘步蟾目睹其惨状,咬牙下令:“『靖远』退出战列,近岸抢修!”
    他必须保住还能修復的战力,哪怕这意味著剩下的战舰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现在,局势终於出现了微妙的倾斜。
    联合舰队左翼已溃,十二舰去其四。
    最致命的是,那四艘航速快、火力猛的第一游击队巡洋舰(“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被致远舰以生命为饵,诱至了遥远的西北海面,暂时鞭长莫及。
    战场上,变成了“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吨级的铁甲巨舰,率领著伤痕累累的“济远”、“经远”,对阵以“松岛”为首的联合舰队本队剩余四舰。
    刘步蟾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穿透了甲板上的喧囂:“传令!各炮位,集中火力,目標——松岛!镇远与我舰夹击其右舷!”
    压力,真正传递到了日本舰队一侧。
    “松岛”舰上,司令官伊东祐亨举著望远镜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致远”决绝的衝锋与沉没,也看到了北洋水师在如此重创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像受伤的猛兽般,阵型收缩,目光更加凶狠地盯住了自己。
    “命令各舰……”伊东的声音有些乾涩,“保持阵型,勿要冒进,集中火力……击破定远或镇远其一!”
    他深知,失去了第一游击队的快速穿插和火力骚扰,单凭本队这些航速较慢、更侧重防护(相对於“吉野”等新锐巡洋舰来说)的战舰,想要吃掉这两艘远东最强大的铁甲舰,代价將是难以想像的。
    定远舰的舰桥上,短暂的死寂已被另一种更沉闷、更压抑的氛围取代。
    江仁辉带回了消息:“济远(方伯谦)发信號,称前主炮故障,正在全力抢修,且舰体受损,航速难以为继。”
    “炮故障?航速不继?”刘步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冰冷与失望,“传令给他:故障即修,修不好,便用副炮!航速不足,便在『经远』前面挡炮弹!再言退避,军法从事!”
    他太了解方伯谦了。此刻,失望甚至超过了愤怒。就在刚才,致远舰用最彻底的方式詮释了“军人”二字的含义,而同一支舰队里,竟有人……
    他强行掐断这个思绪。现在不是审判的时候。
    “报告!『镇远』舰发来信號,请求指示!”
    刘步蟾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夹杂著硝烟、鲜血和钢铁灼烧的焦糊味冲入肺腑。这味道让他清醒,也让他那颗刚刚因挚友殉国而撕裂的心,被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填充。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松岛”舰的位置上,声音如同“定远”舰305毫米主炮炮閂闭合时的鏗鏘:
    “回信號:我与『镇远』,左右夹击『松岛』。『济远』、『经远』,缠住『千代田』与『严岛』,不必死战,阻其干扰即可。目標只有一个——击沉或重创『松岛』!”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发出咆哮。
    定远舰伤痕累累的躯体,调整著方向,与姊妹舰镇远形成了默契的夹角,如同两只伤痕累累却利齿犹存的巨兽,缓缓逼近联合舰队的旗舰。
    炮战再起,却与之前的混战不同,变得更加凝重、更具目的性。炮弹呼啸著在双方战舰周围激起巨大的水柱,命中装甲的轰鸣声沉闷而恐怖。
    刘步蟾不再去看西北方。他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怒火、所有对朝廷顢頇、对同儕怯懦、对时运不济的无奈,全都压进了心底,熔铸成眼前唯一的念头:
    打贏这一仗。
    让正卿(邓世昌)的死,有价值。
    让致远舰二百五十余条性命,不白费。
    他站在舰桥上,挺直了脊樑,像“定远”舰那不屈的桅杆。海风吹动他染满烟尘的官服下摆,也吹乾了他眼角残留的最后一丝湿意。
    远处,“镇远”舰的主炮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几乎同时,“定远”舰的巨炮也发出震天怒吼。
    黄海之上,最后的对决,已然白热。
    而歷史,將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中,被钢铁、火焰与意志重新书写。
    无论是通往悲壮的绝路,还是杀出一线微茫的生机,他们都已別无选择,唯有向前。
    突然,刘步蟾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起身来扭头对江仁辉怒道:“项擎那小子在干什么呢?”
    江仁辉忙道:“得令!”转身便向右舷露炮台处奔去。
    江仁辉为了减重而命项擎將克虏伯炮上罩著的防护铁盖移除后,定远舰上两个炮台上方毫无遮掩,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露”炮台。
    幸好联合舰队没有觉察,否则只要將舰上备置的哈乞开斯速射炮由水平射击改为仰角射击定远舰炮台上立刻就会变成天降火雨。
    江仁辉跑进露炮台时炮台上掌握著克虏伯炮的人已经换成了陆函,而项擎正独自一人在主炮后部的弹药装填口处鼓捣。
    江仁辉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远远的就指著项擎鼻子骂道:“不是说三海里要打爆他们锅炉室吗?你这个正炮弁是干什么吃的!”
    项擎炮术精湛又甚得军心,平日连丁汝昌、刘步蟾都不曾对他大声呵斥。听到江仁辉的话他也气得够呛,可又不愿直接顶撞,便按捺著性子说:“帮带息怒。“松岛”舰装甲应该是加固过,我连中几炮可就是穿不过去。”
    其实,水师的高级將领都知道北洋水师连年军费不足,连弹药也保证不了,配置不全的弹药都是丁汝昌私下差人用老旧弹药甚至教练弹代替而成。
    这些事情项擎都不知道,江仁辉又不能说,只好大声骂道:“世昌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你可別浪费”
    水师平辈中数李徽寧与项擎最为投契。惊闻好友致远舰管代邓世昌殉命项擎大惊失色,膛目结舌道:“什…什么?”
    炮台上的陆函闻言也转过身来不知所措的望著江仁辉。
    江仁辉心知再怎么著急也是於事无补,便压低了嗓音转身对著陆函道:“你先管好你的!”然后快步走到项擎身前,道:“管带邓世昌单刀赴会以一敌四,全舰將士都殉国了。”
    说罢他又低声催促道:“第一游击队眼看就要来援了,你要是再打不下来松岛舰估计提督就只能退了!”
    项擎闻言沉默了半晌。
    他双手紧紧攒成拳头,恶狠狠的对江仁辉说:“帮带放心回去復命。要是打不下来,项擎甘受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