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致远英魂(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1章 致远英魂(二)
    邓世昌右转舵將令已发,李徽寧此时正是该当向左右舷侧的广甲、济远、靖远等舰打出旗语。
    他握著信號旗,向左右舷的“广甲”、“济远”、“靖远”打出“致远右转,独取吉野”的旗语——这是一个管旗在舰船变向时,必须立即履行的职责。
    偏偏邓世昌此时又仰首对远望台上的李徽寧大声说道:“吾仪,你下来吧。”
    邓世昌那句“你下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把李徽寧钉在了远望台的木板上。
    那声音又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下来。”
    李徽寧低头,看见邓世昌仰著脸。硝烟从两人之间掠过,有那么一瞬间,管带的脸被烟雾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柔和得像秋日湖水的眼睛。
    “是!”李徽寧丟下信號旗。
    黄蓝两色的旗子落在甲板上,被风吹著滚了几圈,卡在排水孔边。他没去捡,转身抓住软梯,手脚並用地往下爬。
    梯子湿滑。海水混著血水,在绳结和木阶上结了一层黏腻的膜。他爬得很快,快到最后一阶时几乎是跳下去的——双脚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脚踝发麻。
    杨旭红在下面等著他。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徽寧抬起手掌。杨旭红愣了一下,也抬起手。
    “啪。”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不轻不重,短促而结实。
    没有语言。但这一击里包含了所有:岗位的交接,责任的传递,还有——保重。
    右舷,“靖远”舰已经减速。
    管带叶祖珪站在舰桥上,正皱著眉头望向这边,抬手示意:“减速,让道。”
    李徽寧跑到邓世昌面前时,呼吸还没平復。
    他屈膝,行了半个礼——战时不拘全礼,这是北洋水师的规矩。
    就听见邓世昌说:“起来。”
    他站起来,垂手立正。
    邓世昌没看他,而是转向身后的陈金揆。这位帮带此刻正咬牙切齿,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扬威”管带林履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度臣。”邓世昌叫他,声音很轻。
    陈金揆猛地抬头。
    “我房中,”邓世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没打开的角落,“香案上,那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你去帮我取来。”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土和旧时阳光的气味。
    陈金揆愣住了。
    他盯著邓世昌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徽寧。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不屑,有嫉妒,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悲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看懂了邓世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看懂了这艘船、这个人、这场仗,最后的结局。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像有无数句话在喉咙里打架,却一句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往甲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混著血丝,在木板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后舱。脚步重得像是要把甲板踩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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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舰桥上只剩下两个人了。
    邓世昌转过身,面向李徽寧。他脸上那种铁一般的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祥的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那双总是紧蹙的寿眉垂下来,弯成温柔的弓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徽寧的后脑。
    触手处,是两次撞击留下的肿块——硬,热,像皮下埋了两颗滚烫的核桃。
    “他们都说,”邓世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脑后反骨,像足了后汉的魏延。说这种人生性桀驁,不可重用。”
    他的手指在肿块上按了按。
    “只有我和子香不信。”
    这带笑的责备,让李徽寧鼻腔一酸。
    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只在十四年前听过——那时私塾的先生將戒尺点在他后脑,笑骂:“玉枕骨这么硬,定是给孔圣人磕头时偷了懒!”
    李徽寧全身僵硬。
    不是因为疼——那点疼在此时此刻,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邓世昌在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太亲密,太不“邓世昌”了。四年来,这位管带最亲密的肢体接触,不过是训练时拍一下肩膀,或是犯错时用戒尺打一下手心。
    像父亲摸儿子那样摸头?
    从来没有过。
    “玉枕穴不通。”邓世昌收回手,若有所思,“想是叩头叩得不够——你小时候,一定没好好给先生磕头。”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开怀的、仰首的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和炮火声里飘出去,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徽寧呆呆地看著他。
    这个笑容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突然想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碎片——父亲。
    李徽寧的父亲李唐,是河南郾城近百年最出名的教书先生。定远县一半的进士,都出自他的私塾。李徽寧五岁开蒙,七岁能背《论语》,十岁通《周易》,十四岁那年在府试中拿了案首。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是状元之才。
    然后,太平军来了。
    翼王石达开的残部流窜到定远,烧杀掳掠。李家私塾被焚,父亲带著他和母亲逃亡,中途失散。他在乱军中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母亲一只绣鞋,鞋面上还绣著他名字里的“徽”字——那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盼他“徽音永嗣”的祈愿。
    父亲下落不明。
    十四岁的李徽寧,从“状元之才”变成乱世孤儿。他流浪,乞討,做过码头苦力,当过店铺伙计,最后在十八岁那年,考进了天津水师学堂。
    因为他听说——海军管饭。
    很可笑,是不是?一个本该在翰林院里吟诗作对的读书种子,最终选择投身海军,只是因为“管饭”。
    四年了。他在“致远”舰上,把邓世昌当作父亲一样敬仰、崇拜、模仿。可邓世昌永远严肃,永远克制,永远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直到此刻。
    直到这只温暖的手,按在他后脑的肿块上。
    邓世昌的笑声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慈祥缓缓褪去,重新浮起那种师长考校学生时的神情。
    “系传第四章,”他说,“背给我听听。”
    李徽寧浑身一震。
    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击穿了所有恍惚和温暖。
    他猛地清醒——这不是温情时刻,这是考校。
    是邓世昌在决定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前,最后一次確认他是否“够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声音起头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已经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是从小在私塾里,被父亲用戒尺逼出来的、最標准的诵读腔。
    邓世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讚许。
    “杂卦传。”
    这次李徽寧没有停顿,张口就来:“『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
    他顿了顿。
    “『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邓世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点狡黠,眉毛都在微微颤动。可李徽寧看见,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怜惜,和不舍。
    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徽寧身后。
    陈金揆正从后舱疾步而来,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他的脚步很急,脸色很白,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邓世昌收回目光,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
    “说卦传。”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李徽寧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浸在自己的背诵里,沉浸在这种奇异的、被师长考校的熟悉感中——就像回到了定远老家的私塾,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站在堂下,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於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穷理尽性,以至於命…”
    他背到这里,终於抬眼。
    然后看见了邓世昌的眼神——那眼神在对他身后示意。
    李徽寧一愣。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突然叫他下来、陈金揆复杂的眼神、那三声“好”、后脑温柔的触摸、此刻的考校、还有…陈金揆正抱著书匣疾步而来。
    他全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管带——”李徽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別赶我走!”
    话音未落。
    后颈传来剧痛。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面劈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精准,位置准確——是水师格斗课教过的、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手法。
    李徽寧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邓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物或关係华夏气运,万务珍之慎之。”
    接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被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很沉。
    沉得像装著整部《周易》,整片黄海,整段他还没活完的人生。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