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活下去

    上弦一为什么一直响 作者:佚名
    第14章 活下去
    当他终於回到继国家大宅门口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大雾笼罩著半片天空,乌压压的沉下。
    缘一心下一沉,早在老远开外,他便闻见了。
    无比浓厚的血腥味。
    还未踏进继国家的大门,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已经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
    缘一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擂动。
    他天生拥有超凡的感知,此刻,那感知正向他尖叫著,浓郁的死气,混杂著一种陌生的、暴虐的能量,正从宅邸內部瀰漫开来。
    他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他也瞬间凝固。
    昔日井然有序的庭院,此刻已化为修罗场。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猩红的血液浸透了白石铺就的地面,蜿蜒流淌,匯聚成一片片黏腻的水洼。
    肠子、內臟被扯出、扯烂,隨意丟弃,浓重的腥气几乎化为实质,压迫著呼吸。
    一些穿著继国家家纹服饰的僕人、武士,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在地,死不瞑目的眼中还残留著惊恐与痛苦。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在尸体间蠕动的“东西”。
    它们形態怪异,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白或灰败,眼眸中闪烁著飢饿与疯狂的光芒。它们被锋利的刀剑牢牢钉在地上,挣扎嘶吼,发出非人的嚎叫。
    即便被钉於地上,这群怪物依旧不管不顾,正疯狂地將身旁尸体的血肉塞入自己口中,咀嚼声、吮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绘卷。
    比比皆是的怪物在地上哀嚎,他们被刀剑钉於地上。
    缘一只看了一眼,便可確定,这必然是兄长大人所做。
    兄长。
    缘一疯狂的顺著一路诡异的鬼路狂奔,掠过前庭,穿过迴廊。
    直到他狂奔的身影猛地停滯,僵硬在原地。
    缘一僵硬的看著庭院中间蜷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的身躯。
    向来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黑髮此刻披散开来,沾染了泥土与暗沉的血污,浑身上下尽数染血。
    血液顺著他的身躯在地上蔓延开,周围的恶鬼正趴在地上,贪婪痴迷的舔舐著他流出的血液。
    兄长。
    极致的痛苦和鬼血的沸腾,严胜不知道现在是何时,感受不到任何感知,他恍若置身虚空,又在剧痛中猛地摔裂在地。
    在极致的阴寒中,周身猛地落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炎热的气息覆盖住他的全身,熟悉的气息让他下意识肠胃翻涌。
    严胜强逼著自己从癲狂中清醒,缓缓掀起眼,看著紧紧拥抱自己的人。
    火红的斑纹刺眼夺目,而那双红眸此刻正在落泪。
    缘一....哭了吗...
    严胜恍恍惚惚的看著那晶莹剔透滚落的液体,无法抑制的想起那年,年老的缘一在自己面前落下的泪。
    他忍著剧痛伸出手,痉挛著抓住了缘一的衣襟。
    “....缘....一...”
    缘一的声音嘶哑:“...兄长大人,我在。”
    “...別...哭...了”
    温热的液体掉落在他的脸颊上,晕开他脸上的血跡。
    严胜没力气讲话了,唇瓣翕动,缘一俯下身,想去听他说什么。
    孱弱的,近乎无声的气音灌入他的耳畔。
    “...杀...了...我....缘一...”
    缘一僵在原地。
    而怀中人的身体猛地弓起,仿若被剧烈痛苦席捲,浑身痉挛,缘一几欲心碎,不管不顾,紧紧抱住怀中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
    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额晨雾,在地上洒下余暉。
    “啊——!!!”
    最远处,被钉在地上的鬼物,在阳光照到的瞬间,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缘一看著眼前这一幕,瞳孔骤缩,他猛地看向怀中人的头顶。
    光洁的额角上方,一只额角正刺破皮肤,带著血色,硬生生的生长出来。
    缘一像是被烫到了,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阳光!
    兄长也不知为何长出了那些生物奇异的角,兄长会消失吗?会在阳光下化作灰烬!
    兄长会离开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缘一立刻迅速將失去意识,仍在痛苦抽搐的严胜打横抱起,衝进了最近的那间厢房。
    木门被他用肩膀猛地撞开,又在他进入后,被逸散的气流狠狠关上。
    昏暗的室內,只剩下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声。
    缘一將怀中颤抖的身躯轻轻放在榻榻米上,然而,就在他鬆手的下一瞬——
    “呜——”
    严胜倏然猛地一抖,咬的鲜血淋漓的手臂被他鬆开,唇间溢出一声呜咽。
    他原本与缘一相仿的身躯,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內部猛烈撑开。
    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水浸透、脆弱不堪的和服,应声碎裂,化作片片破布,散落开来,露出了其下正在剧变的躯体。
    缘一无神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眼睁睁看著兄长的身体在眼前不可思议地抽长、变大。
    骨骼伸展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原本属於孩童的纤细线条被迅速拉长,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地隆起,肩膀变宽,腰身收紧。
    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蜷缩在地上的兄长,已然化作了一名身形修长,介於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
    赤裸新生,如同破茧般挣扎而出的躯体。
    昏暗的光线下,那具身躯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玉石般的莹白。
    因为剧烈的痛苦和转化带来的高热,肌肤表面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潮湿而脆弱的光泽。
    与这身雪白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披散开的乌黑长髮,如同上好的绸缎,凌乱地铺散在榻榻米上,有些髮丝黏附在他汗湿的颈侧与胸膛,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缘一的目光僵硬的落在了严胜的脸上。
    额角和下顎处,出现了和他额上一样的斑纹。
    额角的斑纹同缘一的极其相似,而下頜的斑纹沿著脸颊优美的轮廓向下蜿蜒,滑过脖颈,隱入被乌髮遮盖的颈后。
    他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著,严胜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修长的四肢在紧绷与无力间循环。
    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声,那声音仿若玉石將裂未裂的破碎哀鸣。
    缘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清澈的眼眸睁得极大,倒映著兄长在这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瞬间里完成的蜕变。
    他看著那具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而脆弱的、正被鬼之血脉彻底侵蚀的身体。
    严胜的鬼化还未完成。
    他在意识沉浮间,再一次被人紧紧抱住,肌肤触碰到粗糙的布料,在鬼血改造的蚀骨痛意中,奇异的掺杂了一丝令人战慄的酥麻。
    严胜艰涩的掀起眼帘,修长的手指抓住缘一。
    “....杀了我..缘一...”
    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紧紧抱著怀中恶鬼,恶鬼逐渐生长的身躯泛著如玉般的光泽,忽略那狰狞的鬼角,恍若一轮圣洁的高天之月。
    缘一俯下身,额头抵上怀中人的额头,两人相似的斑纹在此刻相互触碰,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不,求您活下去。”
    缘一闭上眼,將脸埋入严胜的脖颈,泪水没入妖异的斑纹之中。
    “缘一求您,不要离开我,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