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愿

    尘寰仙旅 作者:佚名
    第71章 还愿
    南雁秋回,离人当归。
    中秋快到了。
    珠峰之巔的晨光刺破稀薄云层,在冰晶与雪沫间折射出七彩晕华。
    聚灵阵內温暖如春,赵斌刚刚结束晨课,將最后一丝混沌紫气纳入丹田,缓缓收功。
    半个多月的苦修,让他对《引气诀》的运转已如呼吸般自然,丹田內那团乳白色气旋比初成时凝实了近倍,缓缓旋转间,隱有风雷之音——那是雷灵根被逐步激活的徵兆。
    睁开眼,正欲起身活动筋骨,天际却忽然传来一阵悽厉悲愴的雁鸣。
    抬头望去,只见东南方天际,七八只大雁正排成一字,奋力振翅向南飞行。
    但其中一只显然力有不逮,飞行轨跡歪歪斜斜,不断从队伍中脱离,又挣扎著追上,鸣叫声充满焦急与无力。
    雁群似乎也察觉同伴异常,纷纷降低高度,在那只掉队大雁周围盘旋鸣叫,却无法施以援手。
    “师尊,那是…?”赵斌看向黎俊。
    黎俊早已放下手中古卷,目光投向雁群,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应是迁徙途中受伤或体力耗尽。秋深了,这些斑头雁要从藏北高原飞往云贵越冬,途径珠峰,海拔太高,气候恶劣,常有体弱者坠落。”
    话音刚落,那只掉队大雁终於支撑不住,悲鸣一声,如同断线风箏般斜斜坠落,砸在下方百余丈外的一处积雪斜坡上,溅起一片雪沫。
    雁群发出更加悽厉的鸣叫,在那片雪坡上空不断盘旋,却不敢降落——雪峰陡峭,冰雪湿滑,它们若落下,很可能自己也再难起飞。
    赵斌心中不忍,看向师尊:“弟子可否…?”
    “可。”黎俊拂袖示意。
    “道从心起,行隨意动,《轻身术》正好一试。”
    “是!”
    赵斌精神一振,当即运转《轻身术》,灵力灌注双腿,足尖在冰面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著雪坡方向滑行而去。
    ......
    寒风扑面,冰雪耀眼。
    赵斌初时还有些生疏,几次在陡峭冰面上打滑,险些摔倒。
    但很快调整呼吸,將灵力运转得更圆融均匀,步伐渐稳,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十余息,便已掠过百丈距离,来到那只坠落大雁身旁。
    这是一只典型的斑头雁,头顶有两道黑色斑纹,体型比寻常大雁稍小。
    此刻它侧躺在雪地里,右翼不自然地扭曲,显然是在坠落时撞伤。
    见到赵斌靠近,它惊恐地挣扎,发出虚弱的“嘎嘎”声,想要站起,却一次次摔回雪中。
    “莫怕,莫怕。”赵斌儘量放柔声音,缓缓靠近。
    想起师尊传授的《灵兽初识》中记载:对待受伤灵兽,首重安抚其情绪,不可急躁逼迫。
    赵斌蹲下身,並不急於触碰,而是先以平和的目光与斑头雁对视,同时缓缓释放出一丝温和的木属性灵力——这是他那三条灵根中,最具生机与安抚效果的一种。
    果然,斑头雁感受到那充满生机的灵力波动,挣扎渐缓,黑豆般的眼睛里惊恐稍退,转为疑惑与一点点依赖。
    赵斌这才伸出手,轻柔地检查它的伤势。
    右翼关节脱臼,翅骨似有细微骨裂,但並不严重。
    真正的问题是体力严重透支,且在高寒缺氧环境下,体温流失极快,若无人救助,必死无疑。
    “可怜的小傢伙。”
    赵斌嘆息一声,小心地將斑头雁抱起,用体温为其取暖。
    斑头雁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却不再挣扎,反而將脑袋往他臂弯里缩了缩。
    赵斌抬头看向仍在空中焦急盘旋的雁群,又看向峰顶方向,正欲请示师尊,黎俊的传音已在耳边响起:
    “抱上来吧。此雁与你有缘,且灵性初显,救之无妨。”
    赵斌心中一喜,当即抱著斑头雁,再次施展《轻身术》,向著峰顶疾驰而回。
    这一次,赵斌步伐更加稳健从容,百余丈陡峭雪坡,如履平地。
    不过片刻,便已回到聚灵阵中。
    黎俊已站起身,示意赵斌將斑头雁放在那张冰晶石桌上。
    斑头雁伏在冰冷的石桌表面,似乎有些不安。
    黎俊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它的头顶。
    说也奇怪,那斑头雁竟似通人性般,努力抬起头,將自己的喙尖贴在黎俊掌心,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充满依恋。
    “倒是乖巧。”
    黎俊微微一笑,指尖亮起柔和的白光。
    一道蕴含精纯生机的《乙木治疗术》打入斑头雁体內。
    只见它右翼扭曲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脱臼的关节自行復位,骨裂处被生机包裹,开始缓缓癒合。
    斑头雁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愉悦的低鸣。
    黎俊略一沉吟,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异香瀰漫开来,聚灵阵內的灵气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正是得自星空深处的『石乳灵液』。
    黎俊摄出一滴灵液,又引来一团洁净雪水,將灵液稀释百倍,这才屈指一弹,將那滴稀释后的灵液送入斑头雁微微张开的喙中。
    灵液入腹,异变陡生!
    斑头雁浑身羽毛无风自动,根根竖起。
    原本灰褐色的羽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脱落!
    不是病態的脱落,而是如同蛇蜕皮般,旧羽褪去,下方生长出更加细密、闪烁著淡淡金属光泽的新羽。
    更惊人的是它头顶的斑纹——原本两道黑色斑纹,此刻竟缓缓延伸、分裂,变成了三道。
    且那黑色深处,隱隱透出一缕金芒,仿佛有金色丝线在其中流转。
    它的体型也开始膨胀,双足肉眼可见地变得粗壮,脚蹼边缘生出锋利的角质,顏色由暗黄转为耀眼的金黄色,宛如黄金铸就。
    “这…这是要变异了?”赵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
    黎俊负手而立,目光中带著一丝探究。
    “鸟类血脉中,多少残存著远古凤、凰、青鸞等神鸟的稀薄传承。这滴灵液虽经稀释,但对凡鸟而言仍是惊天造化。它若能承受住血脉衝击,激发出一丝远古血脉,便算踏入『灵禽』门槛,未来或有造化,若承受不住…”
    话音未落,斑头雁忽然浑身剧颤,发出痛苦鸣叫,新生的羽毛下渗出丝丝血跡。
    赵斌心头一紧。
    黎俊却神色不变,並指如剑,隔空连点数下。
    几道凝练的灵力打入斑头雁周身,助它疏导狂暴的药力,护住心脉。
    如此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斑头雁的颤抖渐止,呼吸平稳下来。
    它猛地睁开眼,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清明与感激。
    “嘎——”
    一声清越的长鸣,穿透风雪。
    斑头雁挣扎著站起,双翅一振!
    “呼啦啦——”
    罡风四起!新生的羽毛坚硬如铁,边缘流转著淡金色光泽。
    它双足在石桌上一蹬,竟冲天而起,在聚灵阵內盘旋飞舞,姿態矫健,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尤其那双黄金爪,挥舞间竟带起轻微破空声,显然力量大增。
    “成功了!”赵斌喜道。
    黎俊微微頷首。
    “运气不错,激发了一丝『金顶雁』血脉。虽远不能与真正神鸟相比,但已脱凡胎,算是半只灵禽了。日后好生培育,或可成为不错的坐骑或护山灵兽。”
    而更奇妙的景象,还在后面。
    方才一直在空中盘旋不肯离去的另外七只大雁,在黎俊打开灵液瓶塞的剎那,似乎就被那异香深深吸引。
    待看到同伴脱胎换骨的变化后,更是彻底疯狂!
    它们不再畏惧珠峰绝险,竟齐齐俯衝而下,朝著聚灵阵飞来。
    只是阵法有护罩隔绝,它们撞在无形屏障上,发出“砰砰”闷响,却毫不退缩,反而更加急切地鸣叫,围著护罩上下翻飞,一双双鸟眼中满是渴望。
    有几只甚至落在护罩外的雪地上,也不怕冷,就那么眼巴巴地望著阵內的黎俊和那只蜕变后的斑头雁,不时低头轻啄护罩,发出“叩叩”的声响,仿佛在叩拜祈求。
    赵斌看得好笑:“师尊,它们这是…?”
    黎俊莞尔:“灵液对凡兽的吸引力,不亚於大道对修士的诱惑。罢了,相逢即是有缘。”
    袖袍一挥,聚灵阵护罩向外扩张数丈,將那七只大雁也笼罩进来。
    七只大雁欣喜若狂,扑棱著翅膀凑到近前,却不敢造次,只是排成一排,仰著脖子,眼巴巴地望著黎俊手中的玉瓶。
    黎俊摇头失笑,如法炮製,摄出七滴稀释的灵液,屈指弹入它们口中。
    七只大雁同时浑身颤抖,纷纷伏地,开始血脉蜕变的过程。
    不过半炷香时间,七只大雁陆续完成蜕变。
    虽不如第一只斑头雁激发出的『金顶雁』血脉纯粹,但也都羽毛鲜亮,体型增大,爪喙锋利,眼中灵光闪动,显然已非普通凡鸟。
    八只蜕变后的灵雁聚在一处,彼此梳理羽毛,发出欢快鸣叫。
    忽然,它们似有默契般,齐齐转身,面向黎俊,伸长脖颈,垂下头颅,左翅收敛,右翅微微展开——赫然是鸟类中表示最高敬意与臣服的姿態!
    紧接著,它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打翅膀,仰天长鸣,声音清越悠远,宛如一曲古老的朝圣之歌。
    八只灵雁时而盘旋,时而列阵,时而低伏,动作整齐划一,充满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
    赵斌看得怔住:“它们这是…在跳舞?向师尊致谢?”
    黎俊眼中有著淡淡的笑意:“鸟兽通灵,知恩图报。它们这是以族群最古老的仪式,表达归附与感激之意。”
    顿了顿,看向赵斌:“看来,我们有了几位新同伴。”
    赵斌挠头:“可它们不是要南迁过冬吗?现在…”
    “既已通灵,寒暑不侵。珠峰虽冷,但有聚灵阵护持,对它们而言反而是一处灵气充裕的修行宝地。”黎俊道。
    “不过,我们在此停留已久,也该动身了。”
    黎俊看向东方,目光似乎穿越千山万水:“中秋將至,你也该给家人报个平安了。”
    ......
    黎俊说走便走,毫不拖沓。
    抬手一挥,那道一直笼罩峰顶的温暖清辉骤然收敛,化作八道流光,分別没入八只灵雁体內。
    灵雁们浑身一震,羽毛光泽更盛,眼中灵光湛湛,气息明显强了一截。
    “此乃『御灵印』,可助你们初步开智,强化体魄,更能在飞行时节省体力,提升速度。”
    黎俊对灵雁们说道,声音直接传入它们懵懂的意识中:“此行南下,你等需载我师徒一程。事后自有造化赐下。”
    八只灵雁仿佛听懂了,齐齐点头,鸣叫声中充满雀跃。
    “师尊,我们…骑它们飞?”赵斌有些难以置信。虽说修真界有御剑、驾云、骑乘灵兽等诸般飞行手段,但骑鸟…还是头一遭。
    “不然呢?”黎俊瞥他一眼。
    “你尚未筑基,无法御器飞行。为师虽可带你遁行,但既然有现成的脚力,何必浪费法力?况且,骑乘灵禽,俯瞰山河,本身也是一种修行——炼胆魄,阔心胸,察天地之势。”
    说罢,黎俊並指一点,一道柔和灵力托起赵斌,將其轻轻送至那只最先蜕变的『金顶雁』背上。
    赵斌只觉身体一轻,已稳稳落在雁背。
    雁背窄小,羽毛光滑坚韧,坐著颇为不舒服。
    但奇妙的是,身周似乎有一层无形气罩托著,將凛冽罡风与低温隔绝在外,只留清新气流徐徐拂面。
    “放鬆,摔不下去。”
    师尊的声音传来,他已飘然落在另一只体型最大的灵雁背上,盘膝而坐,青衫拂动,恍若仙人骑鹤。
    “你身下这只『金顶雁』灵性最高,体力最强,已初步懂得配合乘客调整姿態。你只需心念沟通,它自会明白你的意图。”
    “心念沟通?”赵斌试著集中精神,对身下金顶雁传递出一个『平稳』的念头。
    金顶雁果然轻鸣一声,飞行姿態更加平稳,双翅振动节奏也调整得更加舒缓。
    “真的可以!”赵斌又惊又喜。
    黎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对领头那只灵雁頷首示意。
    “嘎——!”
    领头灵雁长鸣一声,双翅奋力一振,冲天而起!
    其余七只灵雁紧隨其后,排成一个规整的『人』字形,向著东南方向,破云而去!
    这是赵斌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脚下是万丈虚空,身下是巍峨连绵的千里雪山。
    珠峰那金字塔般的峰顶在视线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作苍茫雪原上一个微小的凸起。
    凛冽罡风在耳边呼啸,却被身周那层无形气罩化解为轻柔气流。
    高空稀薄的空气、刺骨的低温,都被完美隔绝。唯有视野无限开阔,天地尽收眼底。
    起初赵斌还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抓住金顶雁颈部的羽毛。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灵雁飞行极稳,且在黎俊『御灵印』的加持下,体力悠长,振翅有力,丝毫不见疲態。
    逐渐放鬆下来,赵斌开始真正欣赏这绝巔之上的壮丽景色。
    此时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万丈,將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镀上一层璀璨金边。
    千峰竞秀,万壑堆雪,云海在脚下翻腾舒捲,时而如波涛汹涌,时而如棉絮铺陈。
    远处,还有数座八千米级高峰刺破云海,宛若悬浮仙岛。
    “太美了…”赵斌喃喃道,胸中豪情激盪。
    他忽然想起古时诗仙李白的诗句:“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当初读时,只觉想像瑰丽,而今亲身骑雁翱翔於云海之上,方知诗中意境,竟非虚妄!
    刚穿过云层,下方景象又是一变。
    飞越一片嶙峋冰塔林时,赵斌忽然指著下方某处:“师尊,那里…是不是弟子当初经过的『长眠者』区域?”
    黎俊顺著他的指向望去,神识微扫,点了点头:“正是。你在此处立过誓。”
    赵斌神情一肃。
    那日在绝境之中,目睹那些永远留在雪山怀抱的登山者,他椎心泣血立下的誓言,言犹在耳:“待我拜师学艺,求得大道,有所成就之日,只要我能力所及,必定再登此山,找到你们,带你们回家!让你们精神不至於永远在此漂泊流浪,与冷月寒风为伴!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
    当时是绝境中的精神支柱,是超越个人生死的道义担当。
    如今自己已脱胎换骨,正式踏入仙途,更成为长青宗首席大弟子,这誓言便不再是一时激愤的豪言,而是必须履行的承诺。
    “弟子…想现在就去履行誓言。”赵斌看向黎俊,目光恳切。
    “虽然修为尚浅,但搬运遗体下山,应能做到。”
    黎俊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轻轻一嘆:“痴徒儿!你可知那日你立誓时,为师就在你身侧?”
    赵斌愕然。
    “为师当时便知,此誓既出,便成你道心一部分。若不履行,终成心魔,阻碍道途。”黎俊目光投向下方苍茫雪原。
    “也罢,今日便替你结了这段因果!”
    黎俊示意灵禽队伍在附近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坡降落。
    八只灵禽乖巧地匍匐在地,黎俊与赵斌飘身而下。
    站在齐膝深的积雪中,罡风如刀,但赵斌周身自然流转的灵力已能隔绝严寒,举目望向那片寂静的冰塔林,神色庄重。
    “你要带他们回家,可知他们是谁?家在何方?”黎俊问道。
    赵斌一怔,摇了摇头。
    他当日只见遗体,哪知身份?
    “这便是凡人之力的局限。”黎俊淡淡道。
    “纵有移山填海之能,若不知因果,不明缘起,亦是徒劳。今日为师便教你另一门术法——《血脉溯源感应术》。”
    黎俊並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繁复玄奥的淡金色符文在空中凝结,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苍茫的气息。
    “此术可借遗体残存之血脉气息,溯其源头,感应至亲。虽隔千山万水,只要血脉未绝,便能建立联繫。”
    黎俊將符文打入赵斌眉心。
    “放鬆心神,跟隨为师引导。”
    赵斌闭目凝神,感到一股温和浩瀚的神念携著那枚符文,沉入自己识海深处。
    无数关於血脉、因果、溯源的玄奥知识如潮水般涌来,虽然绝大部分晦涩难懂,但核心的运用法门却清晰烙印。
    “现在,去寻第一具遗体。”黎俊道。
    赵斌深吸一口气,运转《轻身术》,身形如燕,掠向冰塔林深处。
    不过片刻,便来到一具被薄雪半掩的遗体旁。
    这是一位中年男性,身穿橙红色登山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身边散落著一些物品:半冻僵的能量棒、破裂的氧气面罩、还有一本浸湿后冻硬的笔记本。
    赵斌蹲下身,以黎俊所授法门,小心翼翼地从遗体指尖摄取一丝早已凝固的微末血痂。
    將血痂托在掌心,运转《血脉溯源感应术》。
    灵力涌入血痂,激发其中残存的微弱血脉信息。
    赵斌闭目凝神,意念隨著那股信息飘散…
    起初是一片混沌。
    但渐渐地,模糊的画面开始闪现。
    一座温暖的小屋壁炉火光,一个金髮小女孩咯咯笑著扑向父亲,女人温柔的侧脸,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南瓜汤…画面零碎而温暖,带著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最后,所有画面凝聚成一缕清晰的『呼唤』——指向万里之外,北美洲某座寧静小镇的一栋蓝色木屋。
    “找到了…”赵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叫埃里克,来自加拿大。家里有妻子和六岁的女儿。”
    “將信息传给为师。”黎俊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
    赵斌依言,將感应到的方位、影像、以及那股血脉呼唤的『频率』,用灵识传递给黎俊。
    黎俊接到后,微微頷首,然后凌空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印诀。
    这一次,不再是淡金色,而是透著混沌初开般紫意的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
    “《大千传心术》。”
    黎俊低喝一声,將那缕来自遗体的血脉信息打入星图中央。
    星图骤然光芒大放,无数光点如流星般射向无尽虚空,消失不见。
    那是跨越时空、无视距离的传讯秘法,即便在修真界也属高阶术法,此刻却被黎俊用来履行爱徒的承诺。
    “信息已送至他妻子梦中。”
    片刻后,黎俊收功。
    “她会『梦见』丈夫的遗言,得知遗体所在的大致方位,以及…一位自称『赵』的东方人,將护送她丈夫遗体下山。”
    赵斌深深一躬:“谢师尊。”
    “继续吧。你先將所有遗体身份查明,记录好。”黎俊摆手。
    赵斌郑重应下,开始在这片寂静的死亡之地穿梭。
    一具,又一具…
    他找到了来自英国的大学教授,临终前手中还紧握著一枚女儿送的幸运硬幣;
    找到了尼泊尔的夏尔巴嚮导,这位沉默的雪山之子最后倒在了护送客户下山的路上;
    找到了一对来自德国的情侣,两人紧紧相拥,冰霜將他们的爱情凝固成永恆…
    每一具遗体,都是一段未竟的人生,一个破碎的家庭。
    赵斌以最恭敬的態度对待他们,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国籍、来自何处,以及从血脉感应中窥见的零星故事。
    有些信息完整,有些则只剩模糊的方位感应——那是血脉已极其稀薄,或至亲也已不在人世。
    两个时辰后,赵斌共標记出二百一十三具可辨识身份的遗体。
    他回到黎俊身边,將记录呈上。
    黎俊已调息完毕,接过记录,目光扫过。
    忽然,眉头微皱,指向其中三处:“这三人,来自东瀛。”
    赵斌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那丝难以置信迅速被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东西点燃、烧灼,化作一股冰冷的怒意。
    “倭人?”赵斌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斌是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老兵,记得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记得南京城的哭喊,记得太行山上的拼杀,记得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战友们年轻的面孔,那些记忆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几十年风霜雨雪不曾磨灭半分。
    黎俊看著徒弟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愤怒,而是一个曾与侵略者刺刀见红、见过太多同胞惨死的老兵的滔天恨意。
    这种恨,歷经岁月沉淀,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在触及某些字眼时,轰然炸开。
    赵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三人,不运。”赵斌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誓言是带『他们』回家。有些『他们』,不配!”
    有些事,刻在民族记忆的耻辱柱上,流淌在每一个倖存者后代的血液里。
    赵斌也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他只是一个侥倖活下来、如今得了造化的老兵,他没资格替那些永远沉默的同胞去原谅…
    黎俊看著赵斌,他理解这份仇,甚至尊重这份恨。
    修真者並非无情,而是有大情。
    这份对家国民族的大情,有时正是一个人能走得更远、立得更稳的根基。
    “我的誓言,是带他们『回家』,让他们『精神不至於永远在此漂泊』。”赵斌缓缓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穿透歷史的苍凉。
    “但有些人,他们的『家』从来就不在故土,而在他们先祖挥舞屠刀时溅起的血泊里,在他们民族拒不承认的罪孽深渊中。有些漂泊,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民族必须永远背负的命运。”
    顿了顿,赵斌目光望向东方,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七十几年前,这片土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多少神州儿女的骸骨,至今仍散落在异国他乡,不得归葬?他们的亲人,等到白头,哭瞎双眼,可曾等来一个承诺带他们回家的『倭人』?没有。只有否认,只有篡改,只有继续参拜那些战犯的鬼魂。”
    黎俊看向赵斌,点点头。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很好!仙道贵生,亦贵公,贵一个『理』字,贵一个『义』字。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他们的人葬身雪山,是个人探险的不幸,亦是那场侵略战爭所造无边杀孽,在冥冥因果中反馈於其民族气运的一丝体现。你可以怜悯其作为个体的不幸,但绝不可践踏我族累累白骨、斑斑血泪去展现你所谓的『一视同仁』。”
    “况且,你且仔细感应。这三人体內血脉深处,可有一丝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懺悔?可有一丝对其先祖罪行的愧怍?没有。为师神识扫过,只看到征服的快意,將圣山视为『证明大合民族优越性』舞台的狂妄,甚至…其中一人的血脉记忆碎片里,还残留著其祖父在金陵城中以杀人为乐的狰狞笑声!”
    “什么?!”赵斌猛地瞪大眼睛,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激盪起来,周围积雪被震得簌簌纷飞。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那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金陵…金陵!他们怎么敢…他们的后人怎么还敢带著这种记忆,踏上我们的土地?!!”
    黎俊伸手虚按,一股平和的力量抚平了赵斌激盪的灵力,但抚不平他心中的滔天巨浪。
    “现在,你可明白了?”黎俊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
    “…弟子明白了!”
    赵斌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带著一种淬火般的冰冷。
    “不是弟子滥用了慈悲,是弟子险些忘了根本!忘了那些死在刺刀下的乡亲,忘了那些被焚烧的村庄,忘了那些寧死不屈的战友!带他们回家?他们的家就在这雪山上,就在这寒风里!让他们永远看著这片他们先祖曾妄图征服的土地,却永远触碰不到,回不了故土——这就是他们的报应!我寧愿为誓也要他们冻臥在这里!”
    赵斌深吸一口气,朝著东方——神州的方向,郑重地、缓缓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列位牺牲的先烈、惨死的同胞,赵斌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赵斌有一口气在,有一分力在,便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双手沾满我同胞鲜血的罪人之后,借我之力得偿所愿!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誓言錚錚,在雪山之间迴荡,带著一个老兵最质朴也最决绝的信念。
    黎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修真不是让人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而是让人明辨是非,坚守本心。
    赵斌这份源於血火记忆的民族大义,正是他道心上最坚固的基石之一。
    “记住今日。”
    黎俊沉声道。
    “修行之路漫长,你会遇到各种诱惑、各种看似『合理』的说辞。但有些底线,永远不能退;有些原则,必须用命去守。这才是『长青宗』弟子应有的风骨。”
    赵斌重重点头,將这番话刻进心里。
    黎俊转身,望向剩下的二百一十具遗体,语气恢復平静:“至於这些…开始吧。我通知其亲人,你负责运送。送到雪线以下,海拔五千五百米处的登山大本营附近即可,他们的家人会在那里等待。”
    ......
    接下来的过程,庄严而沉默。
    黎俊再次施展《大千传心术》,將二十道讯息跨越重洋,送入万里之外那些亲人的梦境或潜意识中。
    讯息中包含了遗体位置、护送者身份,以及一个明確的时间窗口——三日之內,请派员至珠峰南坡大本营等候。
    而赵斌则开始了艰辛的搬运工作。
    他先將二百一十具遗体以《摄物术》小心地从各处冰缝、雪窝中移出,集中到一处背风的冰穹下方。
    然后,他开始施展刚刚入门、尚不熟练的《御物术》,尝试操控较大的冰块作为运载平台。
    起初十分艰难。
    遗体加上冰雪,重量不小,且需保持平稳,不能有丝毫顛簸褻瀆。
    赵斌耗去近半灵力,才勉强將第一具遗体安置在一块桌面大小的坚冰上放好。
    “用这个。”
    黎俊拋来一卷淡青色的丝绸——实则是一件低阶法器『飘云锦』,轻若无物,却坚韧异常,且自带悬浮特性。
    赵斌赶紧接过,以飘云锦包裹遗体,再以灵力催动,果然轻鬆许多。
    遗体离地寸许,平稳悬浮,跟隨他移动。
    就这样,赵斌开始了漫长而虔诚的『送归』之旅。
    ......
    他不再骑乘灵禽,而是以双脚踏在冰雪之上,以《轻身术》疾行,身后牵引著二十个被飘云锦包裹的淡青色光团。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庄重,仿佛不是在运送遗体,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仗。
    从海拔八千米左右的冰塔林,到海拔五千五百米的雪线附近,垂直落差超过两千米,水平距离更是蜿蜒曲折。
    赵斌沿著当初自己攀登的路线反向而行,避开了最险峻的冰崖裂缝,选择相对平缓的通道。
    途中,赵斌经过了自己曾经险些坠落的冰裂缝,经过了那个他对著暴风雪立誓的雪坡,经过了每一处他曾与这些『长眠者』默默对话的地点。
    此刻,他不再只是经过,而是带著他们,一起离开这永恆的严寒。
    灵力在飞速消耗。
    赵斌不得不数次停下,打坐调息,吸收怀中下品灵石补充。
    黎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出手相助,也不催促,只是默默护持,確保不会有雪崩或意外打断这个过程。
    这是赵斌自己的誓言,必须由他自己完成。
    这是对他道心的锤炼,也是对他能力的考验。
    日落月升,又月落日出。
    整整二天二夜,赵斌不曾停歇。
    当第三日朝阳再次升起时,他终於看到了下方那一片五彩经幡飘扬的营地——登山大本营。
    营地边缘,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西方面孔,有尼泊尔夏尔巴人,还有几位显然是官方人员。
    他们翘首以盼,不少人脸上泪痕未乾,手中捧著照片或鲜花。
    赵斌在距离营地还有一里处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依旧是那身朴素的布衣,但经过灵力洗涤,洁净如新。
    然后,他牵引著二百一十个淡青色光团,缓步走向人群。
    人群骚动起来。
    他们看到了那位在梦中出现、自称『赵』的东方老者,更看到了他身后那一个个被柔和光晕包裹的、依稀是人形的存在。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踉蹌著上前,手中紧握著一张照片。
    她看著赵斌,又看向他身后某个光团,嘴唇颤抖,用英语哽咽道:“是…是埃里克吗?我梦到他了…他说,有位赵先生,会带他回家…”
    赵斌沉默地点点头,以神识操控,將属於埃里克的那个光团缓缓移至老妇人身前。
    飘云锦自动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安详如沉睡的面容。
    “埃里克…我的孩子…”老妇人扑上去,紧紧抱住遗体,放声痛哭。
    她的儿子、儿媳在一旁搀扶,亦是泪流满面,向著赵斌深深鞠躬。
    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
    每一位亲属上前,赵斌都准確无误地將对应的遗体送至他们面前。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的交匯,深深的鞠躬,压抑的哭泣,以及那一声声用不同语言道出的『谢谢』。
    这些人都准备了裹尸袋。
    在赵斌的协助下,遗体被小心转移。
    整个过程肃穆而有序,没有喧譁,只有瀰漫在稀薄空气中的巨大悲伤与感激。
    最后一位,是那位尼泊尔夏尔巴嚮导的弟弟。
    他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对著赵斌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合十礼,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哥哥,荣耀。谢谢,神仙。”
    赵斌还礼,目送他背上兄长的遗体。
    当所有遗体都被亲属认领,几位官方人员上前,试图询问赵斌的身份、如何找到遗体、以及那些『神奇的光』等等。
    赵斌只是微笑摇头,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转身,向著来路走去。
    “先生!请等等!至少告诉我们您的名字!”有人高喊。
    赵斌脚步未停,身影在雪坡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冰川拐角处。
    身后,是一片弯下的腰。
    ……
    回到黎俊等待之处,赵斌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但灵魂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澄澈。
    那日立誓时沉甸甸的负担,此刻已然卸下。
    誓言履行,因果了结,道心通透。
    尤其是对那三个东瀛人的处置,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违背誓言,反而让他道心更加坚固明澈——修真,修的是真我,是本心。
    若连国讎家恨都能轻易放下,那修的还是『真』吗?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偽罢了。
    “感觉如何?”黎俊问。
    “很累!”赵斌如实道。
    “但…很好。好像心里某个地方,被洗净了,也更坚定了。”
    黎俊頷首。
    “这便是践诺之功,亦是明心见性之途。誓言不只是对他人的承诺,更是对自己道心的砥礪。今日你做到了,他日修行路上,心魔便少了一重阻碍。而你坚守的原则,將成为你道心最坚实的屏障。耽搁了一日。走吧,该继续南下了。”
    师徒二人再次骑上灵禽。
    八只大雁振翅而起,越过群峰,將那片圣洁与悲伤並存的雪山,留在身后。
    ......
    渐渐飞离青藏高原,进入山河交错之地。
    一条大河如银色巨龙,蜿蜒穿行於苍茫大地,在阳光下粼粼闪光——是雅鲁藏布江。
    远处,另一条更宽阔浑浊的大河与之匯合,那是布拉马普特拉河。
    两条大河並流,一清一浊,一银一黄,界限分明,蔚为奇观。
    “师尊,那是…”赵斌指向下方。
    “雅鲁藏布江与布拉马普特拉河並流处,藏人称之为『龙王爭道』。”
    黎俊的声音隨风传来。
    “此乃地脉交匯之点,水灵之气充沛。若在修真盛世,此处必是水属性修士建立洞府的上佳之选。”
    赵斌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下方水汽氤氳,隱隱有微弱的水属性灵气波动。
    只是在这末法时代,这点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大雁队伍沿著江河走势继续东飞。
    下方景色从雪原变为草甸,再变为森林、农田、城镇。
    赵斌靠在雁背上,看著飞速掠过的山河,脑海中却仍回闪著那些亲属泪流满面的脸庞,以及那句“谢谢,神仙!”。
    更回闪著师尊关於那三个东瀛人血脉记忆的话语,那冰冷的怒火沉淀下来,化为心底一块永远坚硬的基石。
    “师尊!”赵斌忽然开口。
    “弟子今日才真切体会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並非空话。若没有修行,弟子纵然有心,也无力履行那誓言,只能任他们在雪山上漂泊。而有了力量,更要明辨是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绝不能做…”
    “所以,修行不只是为了自己。”黎俊望著前方云海。
    “当你有了力量,便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东西。可以是责任,可以是承诺,也可以只是…一份不忍之心。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明理』、『守义』的基础之上。力量若没有原则约束,便是灾祸;慈悲若没有智慧指引,便是纵恶。”
    赵斌默然,將这番话深深记在心中。
    今日履行誓言的经歷,特別是那番关於原则与底线的激烈心路,已在他道心上刻下深深印记——修真之路,力量与慈悲需有智慧为引,更需有不可逾越的原则为界。
    这將是伴隨他未来漫长修行之路的重要一课。
    ......
    灵禽队列披著晚霞,向著东南方向,向著华夏腹地振翅而去。
    暮色四合时,前方山脉轮廓渐显,如巨龙横臥,划分南北。
    “秦岭,终南山到了。”黎俊目视前方,语气中带著一丝考量。
    “此地匯聚了数千求道者,虽困於末法,不得真法,但心志坚韧、道心纯粹者不在少数。你我既途经此地,便是他们的缘分。”
    赵斌精神一振。
    终南山!
    道教圣地,隱士天堂!
    赵斌年轻时便久闻其名。
    夜色渐深,八只灵禽融入茫茫暮色,向著那座承载了无数修道梦想的圣山,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