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定心银!

    雍亲王对刘家的处置方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南士绅圈里漾开了层层异样的涟漪。
    那位素以“冷麵王”、“铁面无私”著称的皇子,这次竟似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刘家那混帐独子调戏亲王女眷,何等大罪!
    原以为即便不抄家问斩,也得脱层皮。
    结果呢?
    刘家“自愿”献出百万家资“助賑”?
    这惩罚,可比起掉脑袋、流放三千里,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了。
    风声悄悄传开!
    据说,全因隨王爷南下的那位姜庶福晋“贪財”,且王爷对她“颇为纵容”,刘家这才钻了空子,破財消灾。
    这消息让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贪財?
    贪財好啊!
    这世上不怕人有所好,就怕人无欲无求。
    有所好,便有了可以攀附、可以交易的缝隙。
    何况雍亲王似乎对那庶福晋似乎颇为宠爱,若能走通这位“枕边风”的门路……许多人仿佛看到了一丝缝隙,眼中重新燃起了精明的算计。
    翌日,不少自詡门路广、家底厚的富商士绅,便默契地將精心准备的拜帖和礼单以夫人的名义递向了姜瑶。
    珠宝古玩、綾罗绸缎、甚至江南別业的房契……投石问路,各显神通。
    然而,他们全都扑了个空。
    天还未亮,胤禛与姜瑶一行人便离开了澄园,只留下曹顒对著堆满桌案的拜帖苦笑,以及诸多算计落空之人的扼腕与不甘。
    不过,人既然还在江南地界,机会……总还是有的。
    .....
    离开江寧,马车转而向北,驶向旱情报告更频繁、也更直观的江北州县。
    沿途景象,与江寧城的繁华渐行渐远。
    土地乾涸,有的甚至已经开裂,那裂纹如同大地的疮疤。
    田间秧苗蔫头耷脑,河道水位明显越来越低,有的地方河道里只剩一汪水潭,挑水浇地的农人背影佝僂而焦急。
    姜瑶坐在马车里,看著胤禛与属官不断接阅各地飞马送来的文书,眉头越锁越紧。
    她亲眼看到胤禛如何与地方官周旋,如何调阅卷宗,如何派员核查。
    然而,官府层层传达的效率,在她这个经歷过资讯时代的人看来,实在慢得令人心焦。
    没有电话,没有电报,一纸公文从上到下,等传到真正种地的百姓耳朵里,黄花菜都凉了。
    官府层层下达政令,张贴告示,再由胥吏下乡宣讲……这套流程,在太平年月尚且效率不高,何况在此爭分夺秒的春播时节?
    此时是与天爭时,要抢在旱情彻底爆发前改种耐旱作物,一刻都耽误不得。
    而等政令彻底传到每个村落百姓哪里,怕是最佳的播种期都要错过了。
    再次宿在驛站的深夜,姜瑶等著胤禛回来!
    “怎么还不睡!”
    胤禛进了房间,看著还盘腿坐在船上发呆的姜瑶,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髮。
    姜瑶这才从发呆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关心道:
    “你回来了,吃东西了吗?”
    儘管姜瑶天天盯著胤禛的饮食,但胤禛还是肉眼可见的又瘦了。
    “吃了,在想什么,还不睡。
    以后不用等我,困了就先睡。”
    胤禛把外袍脱了,边说边准备去把多余的烛火熄灭,每天殫精竭虑的思考和做各种决策,他脸上的疲惫感也只有这时才会显现。
    “你先別吹灯,我有事要跟你说。”
    胤禛回头注视著姜瑶,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什么事?
    说吧,爷听著。”
    脚步移向桌子,倒了杯水,递给姜瑶:“喝杯水再说。”
    姜瑶不客气的接过来喝了口,才將她反覆思考,思绪良久的话说出来。
    “你们现在的方法、效率太慢了。”
    她把站在床边的胤禛拉了坐下看著她的深邃的眼眸,认真道:
    “只靠官府把消息传出去,不说百姓心中是否存疑,若是朝廷不强压,他们有多少 人会把已经种下的粮食拔了改种抗旱作物。
    还有,今年的惠民政策,百姓不识字,只靠官府贴告示又有多少人知道?”
    胤禛闻言,眉头紧蹙,这也是他如今的忧虑。
    “你有什么想法?”
    他知道姜瑶今天提出这些,应该是想到了一些方法,胤禛不由有些好奇。
    姜瑶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有些经常出乎他的意料,但后来验证又极其合理。
    姜瑶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百姓立刻知道,让改种土豆和红薯的受灾地,今年免税,让他们没有税务压力!
    地里的麦子已经枯黄没有挽救可能的,赶紧翻地准备种红薯、土豆!
    良种朝廷统一发放,等收成后,照斤两还回来就行,
    最重要的事,种出来的红薯、土豆,朝廷会收,价格虽比不上主量,但也不会贱卖,最差的每斤不低於多少银钱,让他们心里有底。
    最重要的是......”
    姜瑶喝了口水,嘴角轻扯:“用那一百万两银子给老百姓做『定心丸』!
    每户先发一两银子,作为朝廷无责发放的旱灾补贴,这样,真金白银在手里,这次的朝廷政令才会深入人心和相信它。”
    “那是你的银子,你不心疼!”
    胤禛闻言,沉默许久,才声音有些激动又带著几分沙哑,调侃道。
    “这不是我的银子,来路不正,我花著可不安心。
    它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不是很好吗。”
    胤禛浑身一震,“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这话说来简单,但有多少为官之人做到了,就是他也不敢说他能真的做到。
    可眼前这个女人,百万豪富,她说来路不正,用著不安心,说舍了就舍了,明明那么爱財,却能这般豁达!
    姜瑶越说越兴奋!
    “还有,为了不让人浪费良种,可以从各县选最有经验的老农,我来教他们土豆切块种植法,还有各种沤肥的方法,他们对当地的土质最为了解,到时候人聚集起来,有些方法也可以互相交流学习。
    待交流后,这些人跟著官府派发种子的人一起下乡,手把手教乡亲。
    当然不能让人白干,也让他们提高积极性,他们动员指导的村子越多,教得越好,最后村里收成高的,这些『指导』和官府办事的人,都有额外的银钱奖励。”
    再有,旱情不那么重,不免税的地方,消息也得传到。
    告诉他们,也可以分些地种土豆红薯,除了自己吃,富余的朝廷统一定品级、定价收购!
    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去年巡幸塞外,我和那些蒙古福晋们一起聊过,他们不缺肉,但却粮啊!
    製成易保存的土豆粉条、红薯粉条,卖给他们,红薯粉和肉一起煮,比肉都好吃。
    还有粉末这些,用热水泡一泡就可以適用,最適合他们,不怕他们不买。
    到时候朝廷可以和他们换马匹和羊毛,嘿嘿....”
    说道羊毛,姜瑶看著胤禛越发蹙紧的眉头,狡黠一笑:
    “若是怕他们有粮就不安分,那就让他们多养羊啊,蒙古的普通百姓日子可不好过,居无定所,缺衣少食。
    若是他们知道羊毛可以一茬一茬的卖钱换粮,你说他们会不会多养羊!
    羊毛,你是知道的,可以纺线做成衣服,到时候做成的衣服,也可以再卖回去。”
    胤禛闻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蒙古让人忌惮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的骑兵。
    他脑中急速的思索著姜瑶说的方法,竟然有几分合理,若是通过润物细无声的买卖,慢慢减弱蒙古的战力,那蒙古也就不足为惧。
    西藏、西域也可以效法!
    这样,等时机差不多,就可以空出手收拾西南、西北那些三番五次在边境挑衅的外族!
    “不过!"
    姜瑶眉头微蹙,“得防著那些地主士绅和贪官钻空子,冒领银子、压低收购价或者以次充好。
    得有举报的渠道,查实了严惩!
    反过来,这次事情办得漂亮、真正帮到百姓的官吏,该赏也得赏,在老百姓心里种下朝廷可信的根,比朝廷发多少银子都管用。
    这些事怎么定,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和人商量。”
    她一口气说完,看向胤禛:“当然,这些都是我从普通百姓角度去琢磨的。
    一些复杂的情况我不知道,你自己看著办。”
    烛光下,胤禛久久地凝视著姜瑶,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表面的隨意,看到她內里那份与眾不同的、跳脱出时代局限却又无比务实坚韧的魂灵。
    他心中震之又震,又有一丝奇异的熨帖。
    她提出的法子,有些细节確实顛覆常理,但內核却高效、务实、激励与监督並行。
    民心所向,与他內心深处模糊勾勒的蓝图不谋而合,甚至更清晰、更大胆。
    “好,百姓的角度很好!”
    有多少官员为百姓做事是从百姓的视角去考虑问题的!
    半晌,胤禛注视著姜瑶清澈明亮的眸子,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说的很好。
    弊端自然有,譬如银钱监管、吏员贪墨、消息传递中的扭曲夸大……但眼下,灾情如火,顾不得那许多了。
    先做了再说,边做边查缺补漏。”
    胤禛说完,从床上起身,拿起放在衣架上的外袍,重新穿上,还对外吩咐苏培盛去通知人议事。
    “你先睡,爷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嗯,你去吧!”
    ......
    三日后,在旱情最显的宣城涇县,临时平整出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上百人。
    都是从附近州县紧急徵召来的、公认的种地好手。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庞黝黑,布满劳作的沟壑,此刻聚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惶恐与深深的怀疑。
    官老爷突然把他们这些泥腿子叫来,能有什么好事?
    別是拉去服什么苦役吧?
    但他们大多年纪大了,也不应该啊!
    至於官爷说是好事,他们可不相信,好事哪里轮得到她们这些老百姓!
    正在眾人惴惴不安、缩头缩脑之计,场地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子上,走上两个人。
    前面一个,身著靛蓝色男子长衫,戴著一顶黑色瓜皮帽,身量瘦小,眉眼清朗,虽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劳作之人,但步伐稳健,气度从容。
    他身后跟著的,则是一个蔫头耷脑、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的矮胖男人。
    这两人,正是姜瑶和刘坤。
    见识了官府那些人文縐縐,对百姓还有些轻蔑的宣讲员,姜瑶自告奋勇的找胤禛,说她来给老农解说政令和教土豆切块种植法。
    胤禛开始自然不允,皇阿玛亲自定下的后宫女子不得干政,他若是允了,反而是害了她。
    就是这次的事,他也没有让人知道是她所提,她身上的功劳若是太盛,可不是好事!
    不过,当姜瑶说,她女扮男装,自己人咬死她就是男子,等事情结束,她再如“耀哥”般消失。
    只要她不以女子身份做事,那些官员文人即便知道她是女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胤禛身份在那摆著呢!
    所以,现在的姜瑶叫“姜哥!”
    台下眾人见到官员,顿时噤声,越发紧张。
    姜瑶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警惕的脸,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声音清亮,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乡亲们!
    把大家找来,不是要摊派徭役,更不是找麻烦!
    是朝廷,知道今年天旱,地里的庄稼面临绝收,所以派雍亲王提前来賑灾防范。
    找你们来,是给你们,也给所有乾旱地区的百姓,指一条活路!”
    她言简意賅,將改种土豆红薯、免徵钱粮、免费发种、按户发一两“底气银”、收购余粮等政策一一说明。
    每说一条,台下就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空口无凭!”
    姜瑶提高声音,“现在,就先给大家发第一份底气!
    叫到名字的,上前来领银子!
    每人,一两现银!”
    早有准备好的衙役抬著箱子过来,开始唱名发放。
    当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真的落入手中时,许多老农手都在抖,反覆揉眼睛,用牙咬,確认是真的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辈子,第一次从“官家”手里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而不是被催缴各种钱粮!
    趁热打铁,姜瑶继续道:“光有种子和银子不够,还得种得好,收得多!
    接下来,我会教大家一种新法子,我自己已经种了多年总结下来的,京城已经推行,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眼下,时间可不等人!
    姜瑶让人拿来发芽土豆,示范怎么切牙快,说她之前在肥地的產量,已经旱地的產量,总之都比小麦、大豆的產量高。
    另外,他们若是做的好另外给赏钱,负责的村子要是最后收成好,赏钱越多!”
    台下彻底沸腾了。
    有银钱拿,有赏钱?
    这官爷说的事,他们在乡下经常干,可没有赏银,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太不真实了!
    接著,姜瑶直接告诉民眾,朝廷已经下令,旱情期间,不许粮商恶意抬高粮价,以次充好,他们去指导乡民时可以把这事传下去,若是发现有粮商知法犯法,定严惩不待。
    又或者有里正、胥吏剋扣底气银、压价收粮食,都可以告发,只要核实无误,告发者同样有赏银。
    “雍亲王说了,这次,谁让老百姓饿肚子、没粮食,他就让谁掉脑袋!”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反应,许多人激动得脸色涨红,连连点头。
    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听了心里依旧澎湃,特別是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时!
    担心姜瑶,特意过来的胤禛和苏培盛:.......
    胤禛:.....她若是带人造反,肯定.....有人跟隨......
    苏培盛:.....这小祖宗,真是厉害,句句说到这些百姓的心坎上,难怪她说她比管农事的大人说得好。
    “苏培盛,让那些人都来听听,別一天只怪百姓愚昧,却没有找找自己原因!”
    “嗻!”
    “好了!”
    许久,姜瑶拍拍手,她该说的,百姓的疑问都解答得差不多了,就指向身后一直缩著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刘坤。
    “具体的新式堆肥沤肥法子,先请这位……刘指导,给大家讲一讲,后面也会带你们去实践一番!
    我先喝口水。”
    刘坤猝不及防被点名,腿肚子一软,差点坐地上。
    让他当著这么多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贱民讲话?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空白。
    “来,大家给刘指导鼓鼓掌,鼓励一下!”姜瑶带头鼓掌。
    台下眾人正处於兴奋和感激中,见这位官爷发话,虽然不明白刘指导是什么官职,但还是很给面子的拍起了手。
    掌声虽不不整齐,却奇异地让从小被爹嫌弃,被朋友嫌弃的刘坤莫名有种被肯定的感觉。
    他抬头,对上姜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台前。
    “好好说,简单把我这几天让你做的哪几种沤肥方法说出来,下午,你在带他们实操。”
    姜瑶说完就下台去喝水了。
    “乡....乡....乡亲们...,我...我.....”
    看著刘坤那副怂样,姜瑶心里摇头。
    平日里拽得跟二百五似的,这会话都说不明白了!
    据胤禛的调查的消息,这刘坤本质就是个被宠坏、有点好色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憨憨。
    刘老爷姬妾眾多,却只有刘坤一个男孩成活,其他不是流產就是生女,刘老爷深信算命所言自己是“独子命”。
    所以对刘坤那是多有放纵,以至於他越来越不成器。
    若不是有对精明的爹娘,估计早就被人骗光家產了。
    特別是刘坤的娘,每次他抢人做妾,她娘事后都会帮他弥补,给钱给权聘良妾,很多都是小户人家,闺女能为家里换来富贵都应允了的。
    姜瑶本来还担心那些姑娘不愿意,但调查的消息显示,这个时代的人,很多人还是愿意去富贵人家做妾,享受荣华富贵生活的。
    可刘坤有十几个妹妹,却一个兄弟都没有,很不正常,一看资料,果然,刘夫人真是厉害得很。
    如今更是不让刘老爷生,长年累月的给他吃下了绝育药的饮食,真是女人心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活该。
    但刘家靠著官商勾结贩卖私盐积累的巨额財富,终究不乾净。
    那一百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胤禛以后怎么处理是他的事。
    看著台上还在磕磕巴巴开始讲解沤肥要点,姜瑶心里盘算开来,那一百万两看似不少,但真要铺开救灾、推广新法、奖励吏员……恐怕还是捉襟见肘。
    康熙可没有给推广的银子,还得胤禛想办法,想到苏培盛前几天说的,不少官家夫人和富商给她送帖子,且都是奔著她贪財的名头来的!
    姜瑶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那她得把人设立住了!
    姜瑶那套“以钱引路、以利驱人”的法子,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撬动了江南抗旱这盘僵局。
    白花花的“定心银”真真切切发到手里,官差和“指导队”反覆宣讲的“朝廷保底收购”许诺,比任何空洞的告示都更让人信服。
    起初的观望和疑虑,如同烈日下的薄霜,迅速消融。
    田间地头,出现了多年未见的景象,农人们咬牙挥锄,翻掉那些已经枯黄的春麦秧苗,一遍遍跟著从各县匯聚来的“老把式”们,学习如何將一个个土豆切成带芽的块茎,如何深埋,如何打井取水,如何用新法沤制的粪肥追餵。
    空气里瀰漫著新鲜的泥土气息和一种焦灼又充满希望的干劲。
    政策的另一面!
    严厉监督与鼓励举报,也迅速发挥了作用。
    胤禛派出的巡查御史与地方廉吏配合,接连处置了几起试图虚报户头冒领银两、或是囤积粮种意图抬价的小吏与粮商,悬赏举报的告示贴遍城门集市。
    百姓们第一次发现,官府的告示並非一纸空文,对於“朝廷此次或许可信”的念头,开始在惶恐的灾区间悄然滋生。
    刘坤的变化,几乎是这场变革中最出人意料的。
    那个曾经在江寧街头调戏妇女、被一脚踹飞的紈絝,如今整日混跡在堆肥场和田间地头。
    人晒得乌漆嘛黑,起初是迫於胤禛和姜瑶的身份和武力,他嫌脏嫌臭,满腹牢骚。
    可当他亲手堆出的肥堆率先冒出腾腾热气,散发出合格腐熟气味,得到姜瑶一句淡淡的“还行”时,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成就感,竟悄悄取代了怨气。
    后来跟著“指导队”下乡,越来越游刃有余,以及百姓一句朴素的“这小哥说的在理”,让他心头猛地一撞。
    他开始主动往地里钻,靴子沾满泥泞也不在意,甚至能就著窝头咸菜,跟老农蹲在地头討论哪个坡地的土豆该多浇一遍水。
    他给家里写信,不再是哭诉抱怨,反而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
    “爹,您儿子如今也识得五穀了!
    我管的那个村,土豆出苗齐整,比別处早了三天!
    姜哥说,若秋后收成好,我也算有功。”
    字里行间,那股骄纵混浊之气淡去,竟透出点踏实的影子。
    胤禛有一次巡查时,远远看到刘坤挽著袖子,正跟几个农人爭论施肥的间距,神情认真,不由驻足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刘老爷和刘夫人收到信,那是喜极而泣,但看到最后一句:“爹,你再送几万两银子来,咱家银子多,你捐点出来积德行善比你拿去庙里强!”
    夫妻俩眼泪瞬间再也流不出来了!
    胤禛肩头的压力肉眼可见地轻了些。
    各地匯总来的改种面积数字稳步增加,混乱与饥饉的预期被初步遏制。
    更难得的是,从幕僚和巡查人员反馈的零星信息中,他捕捉到了一种久违的、来自底层民间的、对官府举措的正面回应,而非一贯的畏惧与疏离。
    这让他冷峻的眉宇间,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鬆快。
    他深知,这初步的成效里,是因为这里面的好多提议,都是姜瑶从百姓利益出发,牺牲她的利益得到的。
    他偶尔从公文堆里抬头,看到她蹙眉拨算盘,或是咬著笔桿凝神思索的侧影,心底便会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与熨帖。
    而姜瑶看著迅速消耗的银两帐册,脑子又开始飞速转动。
    一百万两听著多,摊到数省灾县、千家万户,再加上组织、运输、人工、奖惩,根本不禁花。
    她想起上辈子电视剧里,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慈善晚宴,一个名头,一份虚荣,就能让富人们慷慨解囊。
    如今,不也需要让江南这些富得流油的士绅商贾们“出出血”么?
    而且,等红薯粉、土豆粉大规模生產出来,总得有人把它们卖出去,变成实实在在的银钱或物资,循环起来。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