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追求(7)

    江盏月没有理会裴妄枝,她清楚裴妄枝的目的从来不是诺亚。
    为此,裴妄枝可以不择手段,动用一切方式,
    而恰好,她今天踏入懺悔室也从来不是向裴妄枝寻求帮助。
    她怎么可能將希望寄托在始作俑者身上?
    江盏月离开的步伐比往常都快,“如果裴少爷让我来只是为了传授您作为神明代行者的宝贵经验,那么现在,您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在决定来找裴妄枝之前,她和玲玛就已经考虑到了其他可能性。
    玲玛本就是b级生,再加上她人缘广布,消息灵通,要找到聂寧的行踪並不难。
    与此同时,关於“聂寧偷马”的小道消息也会在学院社交网路中开始传播。
    在她和裴妄枝交谈的过程中,以上行动就会同步进行。
    她唯一需要爭取的东西只有时间。
    穹顶上是由彩色玻璃拼成宗教图案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被染成诡异的暗红与深蓝。
    就在江盏月靠近大门的前一瞬,透过门前的缝隙,她隱约看见了一些人影在外晃动,轮廓模糊,沉默如鬼魅。
    江盏月脚步微顿。
    “砰。”
    懺悔室的门突然动了,那道原本透入一线微光的缝隙,被人从外面推了回来。
    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只有烛火照耀的昏暗。
    “这么急著走干什么?”一道比之前阴冷数倍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
    看到江盏月的被迫停顿,裴妄枝脸上才恢復以往的游刃有余。
    他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著反常的柔和,每个字都像裹著一层滑腻的蜜糖:“你知道懺悔室的由来吗?在古老的传统里,这不是惩罚之地,而是皈依之所。所有偏离正轨、需要被矫正的意志,会在这里,重新找到通往神的道路。痛苦是洗涤,是启示,是??恩典。”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攥住了江盏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著江盏月进入了懺悔室旁边的暗室。
    这间暗室就是江盏月之前还在学生会期间,存放保养鞭子的那间房间。
    光线从主室微弱地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內轮廓。
    看清房內的景象,江盏月瞳孔微缩。
    原本放置铜质托盘的中央竟掛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白衣,但白衣已被深色的液体浸透,又因为被强行向上撩起,露出腰腹一片,如同破损的旗帜被粗暴地捆绑在旗杆上。
    湿透的布料正紧紧地包裹住他的头部,严密地覆盖了口鼻。
    隨著时间推移,每一次细微的纤维紧绷,都像是在对身体主人施加著持续而缓慢的绞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引发布料更深的塌陷。
    儘管光线昏暗,儘管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从身形和声音辨別,江盏月几乎立刻判断出来——眼前的人是克洛兹。
    那个傲慢张扬,在不久前的衝突中试图给她难堪的a级生克洛兹。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烛火的噼啪声与克洛兹濒死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
    江盏月看著克洛兹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微弱,看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看著汗水与不知名的液体顺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地面匯成一小滩深色痕跡。
    就在那呼吸似乎即將断绝的临界点,一声轻微的“咔噠”响起。
    克洛兹手腕上的铁圈鬆开了,他直直坠落,最终以一种屈辱而脆弱的姿態,趴跪在裴妄枝和江盏月面前。
    头部终於得以从湿透的白色布料中挣脱出来。
    “嗬——嗬——”
    克洛兹猛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嘶哑破碎到了极点,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裴妄枝静静看著,脸上无悲无喜。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迴荡:“江盏月,这都是他们自愿的。他们在痛苦中寻求解脱,在奉献中获得净化。”
    裴妄枝看著地上的克洛兹,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
    “克洛兹,告诉我,”
    “你是自愿接受这次洗礼的吗?”
    克洛兹瞳孔涣散,嘴角淌著涎水,几乎是本能地含糊应道:“是??我是自愿的??谢、谢谢裴少爷??”
    他的声音微弱断续,却带著顺从。
    克洛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掠过面前裴妄枝鋥亮的皮鞋,落到了被男人牢牢圈住手腕的江盏月身上。
    那一瞬间,他混沌的眼中掠过困惑。
    不是说,江盏月和沈斯珩之间曖昧不清,怎么她又会??和裴妄枝???
    直到此刻,濒死的恐惧和眼前这诡譎的一幕,才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和胆大妄为。
    裴妄枝满意地点头:“很好。克洛兹,你通过了神的考核。”
    这一句话,如同最后的赦免或判决,终於让克洛兹紧绷的神经断裂,整个人彻底陷入昏迷,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暗室的门再一次在裴妄枝身后无声地合拢,將那个不堪的场景隔绝在內,也將昏迷的克洛兹留在了那片黑暗与冰冷之中。
    裴妄枝视线重新转向江盏月,然而,江盏月的眉眼依旧冷淡,甚至比刚才更加疏离。
    “现在可以走了吗?”她说。
    江盏月没兴趣去深究克洛兹为什么会在裴妄枝手里,这对她而言不重要。
    她没有旁观他人受折磨的癖好,也没有对“施虐者变成受害者”这种戏剧性转折拍手称快的兴致。
    暴力催生暴力,仇恨繁衍仇恨。
    她如果沉迷以暴制暴的行为,那么毕业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该是设法炸了这所学院。
    江盏月垂敛著眉眼,平直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带著一种近乎厌倦的意味阑珊。
    裴妄枝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江盏月只觉得越发不適,“对於这种幼稚无聊的行为,我该有什么表情?”
    裴妄枝气息渐沉,他自认已经足够包容江盏月,那些出格的言论和看似隱晦的反击,他都选择视而不见。
    还有那条被动过手脚、让他当眾失態的鞭子,他知道是江盏月动了手脚,也没有真正去追究。
    连克洛兹这个潜在的麻烦,他也顺手为江盏月清理了。
    但是,容忍是有限度的。
    ——幼稚?无聊?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假面,终於闪过戾气,“你没有做过类似的事吗?”
    裴妄枝缓慢地列举:“就在这间懺悔室,你举报了一个d级生,他因你被被剥夺了几乎所有的生存资源,最终vp清零。”
    “而白羽芊,似乎是她在进入你的房间后,才选择向皇室媒体曝光她的罪行,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向亡者赎罪了。”
    男人身形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格外扭曲,带来极强的侵略性。
    “你与我,在本质上有何不同?难道不都是在践行自己认定的正確吗?”
    “只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的道路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江盏月脸上的神情依旧寡淡,但眼底深处,却是乌沉沉的一片。
    裴妄枝凑得更近了,温热而潮湿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古怪的粘稠感:“你总是会犯很多错,江盏月。”
    他的目光在江盏月脸上巡梭,最后长久地停留在淡色的唇上,那视线带著晦暗不明的阴翳,看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手上的力道却不自知地加大,“就像你在那种骯脏混乱的环境和卢修接吻。”
    江盏月手腕被毫无预兆的攥紧,力道大得让她感到骨骼被压迫的微痛。
    裴妄枝却像是在回忆某个令他极其不悦的画面,他眸色沉沉地看著江盏月。
    江盏月的肤色总是带著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似被最浓的墨勾勒,越是无波无澜,越显出几分冷心冷情,难以接近。
    但那个时候是不一样的。
    黏腻的水声,交错紊乱的气息,泛著红晕的皮肤。
    那画面曾反覆在他脑海中闪现。
    想到这里,裴妄枝神情越发幽冷,混著阴鬱。
    但片刻之后,那戾气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像是自我说服般,喃喃低语:“但没关係,神会宽恕你。”
    他凑得很近,明明是高大优越的身形,此刻却几乎要贴在江盏月身上。
    就在这一剎那——
    烛火毫无徵兆地剧烈一晃,光影乱颤!
    下一秒,裴妄枝只觉得小腿剧痛,他发出闷哼,被迫半跪在地上。
    几乎同时,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江盏月的手指狠狠揪住了他的头髮,五指深深陷入髮根,强迫他仰起头。
    视野骤然顛倒模糊,摇晃的烛光从下方映照上来,勾勒出上方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
    裴妄枝被迫仰视。
    江盏月的面容大部分隱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唯有一双垂敛的眼眸,在昏黄跳动的光晕中折射出冷冽至极的寒光,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沉。
    然而,声音却是异常平静:
    “裴妄枝,”
    “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