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界限

    整个狭小的房间被笼罩在昏黄氤氳的光晕中,光线跳跃不定,將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卷。
    江盏月静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垂落,袖口下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泛著冷白光泽。
    她垂眸,无声落在俯身的卢修身上。
    下一刻,卢修驀地感到后颈袭来一阵沉重的压力。
    那只瘦长有力的手几乎瞬间阻隔了他的呼吸。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浸入肌理,带来一阵凉意。
    卢修维持著低头的姿態,他看不见江盏月的神情,只能看见地面上两人交错缠绕的影子,被扭曲得变形。
    卢修说:“你又生气了。”
    他察觉不到江盏月气息的波动,唯有颈间那只手施加的压力,愈来愈重。
    他能想像得到,江盏月的指甲应该是被修剪得圆润整齐。
    一如她这个人,冷静无瑕,边界分明。
    指腹並不光滑,反而因为长年习武,留下一层薄茧。
    那双带著薄茧的手在他颈间施加压迫时,与窒息感一同袭来的,是一阵难以忽略的酥痒。
    卢修宽阔的背脊线条陡然绷紧,白金色制服下的肌肉賁张,却在她的压制下无法动弹。
    “为什么,总是排斥我?”
    “我能为你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哪怕只是利用我,也可以。”
    他的声音因颈部受压而沙哑。
    和手上力道截然相反的,是江盏月的语气,依旧平淡,“为我做什么,时刻的监视吗?”
    儘管知道学院中每个人都被定位追踪,但她也同样厌恶,这种事被一次次地强调。
    她指间的力道倏地鬆开。
    卢修终於得以抬头,撞见她面上始终如一的警惕神色。
    “卢修·埃德蒙,”江盏月平静唤道,灯光在她眸中折射出泠然光芒,“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任何情绪回应。”
    她说得很稳、很慢,又字字清晰,“我不关心你屡次接近我是出於什么缘由,是一时兴起的娱乐,还是无聊时的游戏,都到此为止。”
    “总是这样自顾自地贴上来,”江盏月眼中浮起鲜明的厌倦,“很烦。”
    她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浅淡阴影,隨著光影微微颤动。
    示弱也好、装乖也罢,只要不影响到她,她都无所谓。
    但从第一次通过定位找过来,察觉到她的反感后,在保持示弱的情况下,仍然又一次地尝试试探她的底线。
    这让她开始烦躁。
    卢修薄唇动了动,似乎又要道歉。
    但江盏月冷静地截断他的话头:“卢修殿下,不必说这种无意义的话。”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卢修紧紧凝视著江盏月,瞳孔深黑:“你知道马戏团中的狮子吗,自幼经受人类训导,最终能与人类共处。”
    “连野兽都能被驯服,何况是人,”他的声音很哑,带著蛊惑,“江盏月,你大可以试著驯服我。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模样。”
    对於卢修说的话,江盏月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不想驯服谁。
    看似是驯服,实则被温水煮青蛙的,更有可能是自己。
    就像今天一样,一旦她开始默认卢修掌握自己的行跡、隨意地找上来是正常行为,那往后,她的自我也会被一步步弱化,直至被抹去,彻底沦为权贵的玩物。
    卢修·埃德蒙,和沈斯珩、裴妄枝本质没什么区別。
    哦,江盏月看向卢修,大概是有一点区別的。
    卢修会採用更迂迴的方式。甚至在外层裹上甜蜜的外衣,裹上可以被肆意利用的糖浆。
    稍不注意,就会被欺骗。
    江盏月眼皮轻掀,“杂技团里自幼受训的狮子,尚有反噬主人的风险。何况是一个,拥有远胜野兽智慧的人。”
    卢修眸色霎时间变得沉暗,照不进一丝光亮。
    片刻后,他突然说:“我做的梦,你不是很感兴趣么?”
    江盏月忽地轻笑一声。
    极淡极轻,宛若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卢修不由怔住,这大约是他第一次看见江盏月的笑。
    他听见清淡的嗓音响起:“那是你的梦境,和我无关。”
    江盏月已彻底按下门把,机械锁芯发出轻细的咔嗒声。
    她侧首看向卢修,“我的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卢修佇立原地,神情渐染诡譎,如同面具缓缓剥落,“既然害怕麻烦,为什么又要破坏现在的平衡。”
    此时的卢修,倒更似她初遇时那个带著危险气息的皇子。
    阴晴不定、又强势。
    江盏月面色冷淡,“也不缺这一个。”
    话音落下,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在他们之间竖起。
    至此,他们之间虚偽的表象彻底破碎。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门被关上,为这场对话划上休止符。
    卢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深邃的眉宇间沉淀著阴翳。
    弱小、可怜的,不该喜欢吗?
    他眼波微动,已经儘量模仿了。
    还是不行么?
    卢修点亮手机,白光映照著他的面容,勾勒出分明轮廓。
    pall系统中有一个独为s级生开放的板块。
    展开后,密集的红点如星罗棋布,代表著全体学生的实时方位。
    他轻触一个按键,其余红点尽数隱去,唯留一个专属的光点仍在移动,如心跳般规律闪烁。
    学生的事务流程,都必须在pall系统完成,手机对於学生来说,必不可缺。
    但这就意味著,学院里的每一个学生,都被纳入了pall系统的监视中。
    卢修轻抚后颈,那儿仍残留著被压迫的触感,还印著她指尖的痕跡。
    明明看似態度软化了,可一旦察觉边界被侵越,便会毫不犹豫地划清界限。
    真是警惕。
    他半敛著眸,轻吻上手指,仿佛在品尝那短暂接触留下的余温。
    黑沉的眸色越发晦涩不明,无人能窥见其底。
    ***
    校庆开始之前,圣伽利学院召开了一次学生动员大会。
    学生们按照等级涇渭分明地就座。
    s级与a级的学生们占据著前排中央,他们姿態鬆弛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
    越往后,光线越暗淡,气氛也越压抑。
    而最后的阴影里,是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d级生。
    校长穿著深色西装,脸上掛著经过千锤百炼的微笑。
    “同学们,我们即將迎来圣伽利最重要的时刻,这不仅是展示我们辉煌成就的盛宴,更是向外界证明我们无可匹敌的团结与力量的舞台。”
    “因此,我必须再次强调——学院荣誉,高於一切。”
    他慈眉目善,话语中的温度却悄然骤降,“任何可能损害学院形象、引发外界负面猜测和舆论的行为,都將被视为最严重的背叛。”
    窗外,一缕浮云飘过,暂时遮住了阳光,礼堂內隨之暗沉下来,只有讲台上方一盏孤灯照射著校长温暖的笑容,在他身后拉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愿你们谨记在心,並用你们的行动,为圣伽利的荣光添彩。”
    话音落下的瞬间,礼堂穹顶的巨大钟楼骤然敲响,洪亮的钟声震盪著空气,宣告著盛宴的开启。
    圣伽利学院校庆典,在这极致的光明与绝对的阴影交织中,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