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娱乐场(1)

    夜晚的弓箭社训练场。
    冷白的顶灯吝嗇地洒下光芒,將远处排列的箭靶照得稜角分明,更衬得整个空间寒意森森,寂静无声。
    “咻——啪!”
    一支羽箭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稳稳地钉在了靶心红点上,箭尾兀自震颤。
    祁司野眼睛都不眨,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抽箭、搭弦、开弓、撒放的动作。
    他的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次弓弦回弹都发出沉闷的“嘭”声,
    不对,不对。
    声音都不对。
    鼻间仿佛又縈绕起那股混杂著腐叶和血腥的浓重土腥味。
    耳朵深处传来令人焦躁的隱痛。
    视线也变得模糊。
    远处清晰的靶心在视野中扭曲。
    “哈哈,祁家的尊贵小少爷,要被野兽当成口粮了。”
    “他不会跑出去吧。”
    “哼,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就丟在这里,不出半小时,他也要死了,更別提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全是野兽,怎么可能有活路。”
    “走吧,让他烂在这里。”
    感官被强行拖进地狱般的场景。
    他感觉到有腥臭、热烘烘的口水滴落在他的皮肤上,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感。
    是某种大型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就在咫尺之遥。
    之后,是那一声。
    “咻——!”
    一道尖锐得能刺穿灵魂的破空之音,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现实与记忆的界限瞬间崩塌。祁司野眼中戾气暴涨,瞄准靶心,射出了弓囊里的最后一箭。
    箭矢离弦的余音尚未消散,他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抽气声。
    祁司野侧头,带著被打扰到的暴怒,“谁准你隨意进来。”
    每一个字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
    白羽芊被他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般的眼神嚇得手一抖。
    但她脸上却迅速浮现出坚定的神情,强行压下恐惧:“每天都不能懈怠,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当初我在家乡时,正是凭藉这种日復一日的苦练,才救下一条人命。祁司野,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她挺直了脊背,眼神灼灼,“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箭术和我的坚持。”
    祁司野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间逼近白羽芊,额头和太阳穴的青筋根根暴起,死死地锁定住白羽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把你救人的事,仔仔细细地说清楚。一点,都不允许遗漏。”
    白羽芊被他突然爆发的骇人气势嚇得浑身一僵,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想后退。
    但下一秒,她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白羽芊迎上祁司野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
    “英俊的贵族骑士被政敌暗算,重伤濒死丟在贫民窟臭水沟。心地善良但身份卑微的安娜冒险將他拖回自己破屋,用仅有的钱买药,衣不解带照顾他一周。”
    “骑士高烧中只模糊记得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和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安娜出去寻找食物时,骑士被手下找到带走。”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哼著同一首摇篮曲的索菲亚,骑士狂喜,认定一定是这名少女救了她,感动求婚。大婚当日,宾客满堂,安娜衝进来想最后看一眼骑士,却被索菲亚当眾羞辱驱赶。”
    姚安安指尖弹了弹宣传页,这是刚才她们看的话剧剧情。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好烂俗的故事。一个救命之恩把三个人的后半辈子都捆绑到一起。”
    “救命之恩,却试图用情感捆绑来还清。”江盏月微微侧身,从堆积的道具布景后探出半个身子。
    “如果签份劳务合同,权责分明,对双方都省心。”
    “劳务合同?江盏月,”姚安安的尾音拖长,促狭地笑了笑,“你这语气,该不会是救过谁,然后签订了『卖身契』来还救命之恩?”
    江盏月闻言,长睫轻颤了一下,“嗯。”
    姚安安追问道:“然后呢?那个人还在你家?”
    昏黄的灯光下,她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合同期还没满,现在在家里打白工。”
    “哈?!”
    “哎?!”
    姚安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旁刚刚走进来的林淬雪也同时发出了惊讶的低呼,隨即意识到自己失態,慌忙用手捂住了嘴,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林淬雪艰难地挤过来,狭窄的空间堆满了杂物。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话剧厅后台。
    巨大的画著城堡背景的板子斜靠在墙边,几套华丽但明显陈旧的骑士盔甲挤在角落,一捆捆色彩斑斕的布匹和绳索占据了大部分通道。
    林淬雪声音带著歉意:“抱歉,姚小姐、江小姐。本来按计划今天上演的是另一个轻鬆有趣的故事,《森林奇遇记》”
    “没想到主演临时改期了,剧院这边来不及调整,就临时换成这个《骑士与安娜》了。”
    姚安安隨意地摆摆手,將那张宣传单页揉成一团丟进旁边的道具箱,“行了行了,不用道歉。毕竟我也是免费观看的,就当体验,呃,体验经典狗血剧的魅力?”
    今天是公休日,她约江盏月来娱乐场,没想到江盏月手里刚好有两张林淬雪赠送的话剧门票。
    於是,便有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剧目观赏。
    “不过话说回来,林淬雪,我们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待在这里?”她看著林淬雪紧张兮兮、时不时扒开一道布景缝隙向外偷瞄的模样,实在不解。
    “还有你,江盏月,”姚安安的目光转向旁边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你的存在感已经够低了,不用真的把自己假装成一棵树吧?”
    只见江盏月不知何时又挪到了更角落的位置,前面还挡著一盆叶子都有些蔫了的假棕櫚树盆栽。
    她整个人几乎被枝叶的阴影吞没,只露出一小片衣角和不甚清晰的脸部轮廓。
    那姿態,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背景的一部分,静謐得几乎要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被姚安安点名,那片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指尖圆润乾净的手从棕櫚叶后无声地伸了出来。
    江盏月將挡住自己视线的宽大塑料叶片拨开了一点,露出了那张平静的脸。
    她没说话,但动作透著一丝被戳穿后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