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呢

    树冠深处,江盏月安静地倚坐在粗壮的枝椏间,墨绿浓荫几乎將她身影吞没,唯有屏幕的冷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
    此刻,那双眸子里正映照著屏幕上密密麻麻滑过的文字。
    帐號突然有消息传来,是路嘉迟。
    【路嘉迟:我听说懺悔室出事了,你受伤了?严重吗?去校医院处理伤口了吗?】
    【江盏月:嗯,有人在懺悔室使用危险工具。】
    【路嘉迟:对了,我的社团活动需要人帮忙填个调查问卷,就几分钟,能帮个忙吗?】
    江盏月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轻点。
    【江盏月:可以,发过来。】
    那边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一条连结才姍姍来迟。
    【路嘉迟:也不用著急,慢慢填就行。】
    紧接著,他又將连结撤回。
    【路嘉迟:连结好像有点问题,我修改好了你再填。】
    但没过几秒,连结又重新发过来。
    江盏月打开连结,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些极其普通的生活习惯调查题。
    【填好了。】
    她將最后一句话发过去。
    那边最终没有再回话,她熄灭了屏幕,那点微光隱去。
    江盏月的轮廓重新融进浓密的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额前的黑髮被微风轻轻拂动。
    ***
    同一片夕阳下,马术社社长亦步亦趋地跟在秦予淮的身边,沿著铺著细砂的马场主道巡视。
    她额头冒著细汗,努力堆砌著笑容:“执事长大人,没想到您百忙之中还亲自来视察我们社团的进展情况,您放心,我们一切都按最高標准有序开展。”
    她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新规之后,学生会选择视察的第一个社团竟然不是其他声名赫赫的社团,而是他们这个不算最热门的马术社。
    秦予淮步伐沉稳,目光扫过一排排整洁的马厩和远处练习的骑手,开口问:“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匹叫诺亚的退役赛级马,它现在在哪里?”
    社长心里“咯噔”一下,笑容瞬间有点僵。
    诺亚?好像是分给那个今天新来的女生了。
    这会儿,恐怕人已经进校医院了吧?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著,面上却努力维持著乐呵呵的表情:“啊,诺亚啊,那匹马,嗯,脾气是有点不太好,特別怕生,而且最近训练有点小状况。我是怕它突然惊扰了您。”
    社长试图含糊其辞,矇混过关。
    然而,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侧的气压骤然降低。
    秦予淮停下脚步,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他。
    社长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连忙改口:“啊!我这就带您去看看!诺亚就在最东边的那个独立训练圈栏里!”
    一行人快步走向诺亚的区域。
    社长远远望去,心里已经做好了看到一片狼藉的准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目瞪口呆。只见那匹价值不菲的白鬃赛马,正孤零零地站在那片巨大的树荫下,用蹄子拨弄著地上的草根。
    长长的马脸低垂著,无精打采地咀嚼著几根草叶。
    它身上打理得乾净漂亮,在阴影中依旧泛著银白色的光,但那股浓重的怨念几乎凝成了实质,连夕阳的金光都化不开它周身的低气压,看上去竟有几分??心酸?
    可唯独不见负责它的人影。
    “负责它的人是谁?”秦予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负责人额头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
    负责人慌忙用手背擦了擦汗,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似乎是叫?”
    名字是什么来著?
    但这並不妨碍她立刻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啊!我想起来了,是今天刚来的一个新生!好啊,她居然在宝贵的社团活动时间擅离职守,趁机跑了。执事长大人,您放心,我之后就把她的名字报给学生会,对这种严重违反社团纪律的行为,学生会一定要对她进行严厉处罚!”
    她语气愤慨,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
    秦予淮仿佛没听到她这番义正辞严的控诉,目光在那匹散发著怨气的马和那棵浓荫如盖的树木之间流转。
    他径直走到诺亚身前,诺亚傲娇地將硕大的马头扭向另一边,用屁股对著他。
    秦予淮微微挑眉,目光重新投向那棵巨大的树木。
    浓密的枝叶在夕阳下仿佛燃烧的金绿色火焰,层层叠叠,遮挡了视线。
    他忽然开口,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江盏月。”
    低沉的声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漾开。
    马术社社长乍一听这名字,只觉得有点熟悉,隨后猛地反应过来,新来的那个女生,不就叫江盏月吗?
    她惊疑不定地看著秦予淮,执事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这附近哪有什么人影。
    正这样想著,茂密的树冠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枝叶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明显。
    秦予淮似乎毫不意外,平静地仰起头,视线穿透交错的枝叶向上搜寻。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树冠最浓密幽深的所在。
    那里,在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枝叶掩映下,有道半倚半坐的身影。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树下的秦予淮仰视著,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测。
    江盏月坐在树上,微微垂著眼帘,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似乎是被贸然叫醒,往常漆黑的眸子里还残留著朦朧水光。
    不过转瞬,眼神就变得清明。
    她的嘴唇很薄,顏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仿佛她才是这片树荫王国的主人,而他们,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江盏月动了。
    先是两条雪白笔直的腿从枝叶间隙垂下,脚踝被包裹在白色短袜里,它们悬在半空,轻轻晃荡了一下。
    裙摆如同黯淡的蝶翼,在空中滑过短暂痕跡。
    她身体轻轻跃下,落地瞬间,那双看似纤细的腿展现出惊人的韧性,足尖点地,膝盖微曲,仅在砂地上激起细微尘土。
    上半身被灰蓝色制服规整地贴合著身形,將一切柔软都密实地封锁在內。
    唯有脖颈和自然垂落在两侧的双手,像初雪一般白。
    她的左手,被一圈圈绷带仔细缠绕著,边缘紧贴著手腕处的细腻皮肤。
    落地后,江盏月迅速恢復了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低垂著头,遮住大半神情,对著秦予淮的方向,用单调死板的声线唤道:“执事长。”
    “你在树上干什么,偷懒?”秦予淮的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江盏月发顶,他穿著代表a级生银灰色制服,黑缎面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胸前。
    江盏声音平直,毫无波澜:“我的任务是为诺亚洗澡餵食,已经做完了。”
    话音刚落,诺亚就已经来到江盏月身边。
    只是有生人的气息,它仅仅是围绕著江盏月来回晃悠。
    社长的眼神有些诧异,自接收到诺亚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匹骄傲的赛马如此亲近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