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懺悔室(3)

    就在硬幣即將触地的千钧一髮之际,江盏月眼眸一凝,右脚幅度极小地向后轻蹬。
    脚下那块看似与其他地砖严丝合缝的地砖,几乎无法察觉地露出一个间隙。
    “嗒。”
    一声轻响。
    硬幣没有如预期般弹跳或平躺,而是不偏不倚地卡在了两块地砖之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它稳稳地竖立在那里。
    烛光吝嗇地洒在它的表面,映不出任何清晰纹路,既非象徵审判的正面,亦非象徵无罪的背面,只有一道固执的竖线。
    江盏月垂眸地看著那枚竖立的硬幣,语调缓慢地说:“真遗憾。神的旨意似乎有些模糊。”
    裴妄枝脸上的悲悯与篤定瞬间凝固。
    怒意在他紫罗兰色的眼底深处炸开,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几乎要衝破那层神圣的偽装。
    台前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但仅仅是一剎那,那点不寻常的情绪便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那层悲天悯人的神情如同最精致的画皮,被重新覆盖。
    裴妄枝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残余戾气,声音带著略显忧鬱的嘆息:“看来,这就是神的旨意。”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醇厚低沉,只是那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些晦涩难懂的情绪,“祂选择了沉默。”
    江盏月弯腰,將那枚竖立的硬幣捡起来,握在手里向裴妄枝的方向递去。
    裴妄枝盯著那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而后將视线缓缓上移,第一次正眼看向江盏月。
    身形高挑又瘦,黑髮垂在肩头,衬得她苍白的肤色更显出一股脆弱感。
    她站在那里,沉默、透明,像是能被人轻易掌控的提线木偶。
    明明看上去是这样的。
    明明就该是这样的。
    裴妄枝没有动。
    江盏月的手也纹丝不动,依旧平稳地悬在半空,毫无催促之意。
    “这模糊的神意,您需要收回去吗?”她语气寡淡,出声问道。
    仪態行为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偏偏裴妄枝感受到一股被轻视的真实恼怒。
    他咬紧后槽牙,那层完美的神性外壳终於被衝破。
    再没有看那枚硬幣,也没有再看那只固执悬停的手,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於给予那个沉默站立的少女。
    裴妄枝猛地转身离开。
    “砰!”
    大门重重合拢,发出巨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次,懺悔室真正归於平静。
    只有烛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爆响,蜡泪无声地堆积在斑驳的铜烛台上。
    江盏月看著紧闭的大门,清冷的眸子里露出讥讽。
    表演家向来好打发,只需要在他们精心编排的剧本上,轻轻戳开一个意料之外的小洞,就足以让他们的假面出现裂痕。
    毕竟表演家,都需要外表的面具才能进行下一次表演。
    在这点上,白羽芊是,裴妄枝亦是。
    懺悔室只剩她一人。
    江盏月有些隨性地向后靠在长椅上,微微仰头,视线落在前方的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空洞的眼神似乎正穿透黑暗,投向不可知的虚空。
    她摊开掌心,那枚小巧的“翻转硬幣”安静地躺在那里,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手指隨意捻起硬幣,她摩挲著上面复杂的纹路,带著点漠然。
    而后,她手腕轻轻一抖,硬幣被高高拋起,在空中急速翻转。
    “嗒。”
    又是一声轻响,硬幣稳稳落回她的掌心。
    江盏月缓缓摊开掌心。
    正面对著她。
    正面,即为有罪。
    她凝视著硬幣上那象徵著审判与罪责的纹路,良久,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呵。”
    真是和裴妄枝一样让人不爽。
    江盏月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走到那尊神像旁边,將硬幣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神?
    她从来不信。
    就算真的有罪,那又怎样?
    轮不到这枚硬幣,更轮不到裴妄枝来裁定。
    她將最后的清理工作做完,彻底关上大门,隔绝了懺悔室阴冷的空气。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平淡。
    姚安安不知道在哪找来了马术社的信息,给她发了一长串注意事项。
    路嘉迟到了中午就会给她帐號发消息。
    【路嘉迟:在哪,一起吃饭。】
    【路嘉迟:你今天来橡果餐厅吗?】
    【路嘉迟:在吗在吗?】
    她挑挑拣拣地回。
    自己的日常执勤倒是雷打不动。
    江盏月每天都会看见裴妄枝,他依旧维持著那份悲悯超然的神使姿態,为遇到的学员送上祝福或开解,仿佛那日懺悔室的短暂失態从未发生。
    她也不会主动现身在裴妄枝面前,避免多余的麻烦。
    然而,所有的平静被打破在这周上学日的最后一天。
    江盏月照例来到角落里的暗门处,进入了窄小的空间。
    她踏入其中,一股本能的寒意便顺著脊椎窜了上来。
    有人。
    铜质托盘前,此刻竟背对著她,站著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有丝毫犹豫,江盏月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可惜迟了一步,精巧的感应装置在她踏入瞬间已然启动。
    在她后退的同时,那道沉重的暗门被严丝合缝地闭上。
    人影被身后的动静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江盏月看清了那张脸,是周既明。
    但眼前的周既明已经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眼窝凹陷,咬著手指甲,一副神经质的样子。
    江盏月的心跳在最初的警兆后,又恢復了往常频率。
    她站在原地,目光迅速地扫视周围,最后落在周既明不断颤抖的身体上,“周既明,別做蠢事。”
    周既明声音嘶哑乾涩,死死盯著江盏月:“別怪我,別怪我,我没办法了!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说话顛三倒四,混乱又破碎。
    说完,他將手摸进了自己的口袋,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既明猛然向江盏月衝过来,手上已经拿著一个闪著寒芒的东西。
    紧接著,就传来粘滯的声响。
    那是利刃破开血肉的声音。
    “滴答,滴答。”
    鲜血流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