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深夜的菸头

    夜深了,红石镇的山风很硬,刮过屋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绵从梦中惊醒。
    是被渴醒的,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手却扑了个空。
    身侧也是空的,被窝里早就没了温度,只留下一块冰凉的凹陷。
    “裴津宴?”
    她小声唤了一句,没人应。
    苏绵披上外套,趿拉著棉拖鞋,走出了臥室。
    堂屋里黑漆漆的。
    她摸索著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
    苏绵刚迈出一只脚,一股浓烈、辛辣、带著焦油味的烟气,就顺著寒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咳咳……”
    她被呛了一下。
    这味道太冲了,不是裴津宴以前抽的高级雪茄,也不是带著薄荷味的特供烟。
    这味道粗糙、廉价,甚至有些发苦。
    是村口小卖部里,五块钱一包的“大生產”。
    苏绵捂著鼻子,顺著烟味看去。
    在院子的角落,在那堵用黄泥垒起来的矮墙阴影里。
    有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
    裴津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锁骨。
    他没有发现苏绵,蹲在墙根下,背脊弓起,像一张被拉到了极致,隨时会绷断的弓。
    他的手里夹著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劣质香菸。
    “滋——”
    火星明灭,裴津宴抬起手,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入肺,粗糲的灼烧感让他皱紧了眉头,甚至引起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越过连绵的群山,死死地盯著东北方向。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但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京城。
    是裴氏大楼顶层的灯火,是那些正在瓜分他血肉的豺狼,是他曾经握在手里、如今却拱手让人的权柄。
    苏绵站在门口,看著他的侧脸。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戾气。
    那是狼的眼神。
    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不得不收起獠牙,却依然渴望著鲜血和廝杀的狼王。
    他的手指在颤抖。
    那根菸头被他捏扁了,火星烫到了指尖,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
    他在忍。
    他在强行压制著体內那头想要衝出去,想要把那群杂碎撕碎的野兽。
    苏绵的心臟,猛地缩紧了。
    她一直以为他很享受这种田园生活,他会劈柴,会做饭,会为了一个荷包蛋笑得像个傻子。
    她以为他真的放下了。
    可是现在看著那个蹲在阴影里,满身孤寂与不甘的背影。
    笨拙的贤惠,知足的笑容,全都是他演给她看的。
    他把自己偽装成了一只温顺的犬,只为了让她安心,为了不让她再感到恐惧。
    可他的骨子里,依然是那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鹰。
    这片狭小的天空,根本容不下他的翅膀。
    “裴津宴……”
    苏绵的手指扣紧了门框,指甲陷入木纹里。
    巨大的酸涩感涌上鼻腔,这对他太残忍了。
    把他困在这里,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江山被践踏,让他为了所谓的“安稳”而自废武功。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蹲在墙角的裴津宴,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
    “唰。”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將手里的菸头按在泥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他用手快速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他站起身,转过头。
    在转身的那一秒钟里,他脸上的阴霾、戾气,还有令人胆寒的野心,统统消失不见。
    展现在苏绵眼前的是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吵醒你了?”
    裴津宴向她走来,声音刻意放轻:
    “是不是口渴了?”
    他走到她面前,但没有靠得太近,似乎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这烟味道太冲了,下次不抽了。”
    他若无其事地解释著,仿佛刚才那个满眼血丝,盯著京城方向发呆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苏绵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这副小心翼翼,极力粉饰太平的样子。
    她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外面冷。”
    苏绵伸出手,抓住他冰凉的手掌。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指缝里残留的菸灰,还有被烫红的指腹。
    “裴津宴。”
    她想问他是不是想回去了。
    但看著他眼底那一丝紧张的探究,她把话咽了回去。
    “回屋吧。”
    苏绵拉著他,往屋里走:
    “我给你倒水。”
    “好。”
    裴津宴顺从地跟著她,嘴角掛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