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少爷挑水

    午后,红石镇的自来水管里发出了一阵乾涩的“咕嚕”声。
    苏绵拧了拧水龙头,没水。
    “又停水了。”苏绵嘆了口气,拿起墙角的两个铁皮水桶。
    在这个基础设施落后的山区,停水是家常便饭。好在村口有一口老井,只是需要走上一段路挑回来。
    “我去。”一只手横插过来,抢过她手里的水桶。
    裴津宴站在厨房门口,经过一周的“乡村改造”,虽然脸上的气色好了一些,但身形依然单薄。
    “你去?”
    苏绵怀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根靠在墙边的扁担:
    “裴先生,你知道这桶装满水有多重吗?你知道从井边走到这儿全是上坡路吗?”
    她不想打击他,但这是一个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的大少爷。
    “別小看我。”
    裴津宴把水桶拎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挑,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
    “我是病了,不是废了。”
    “这种体力活,怎么能让女人干?”
    这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
    他要证明他不只是个会签合同的废人。
    他有力气,能照顾她,能给她干活。
    “行。”
    苏绵鬆了手,抱著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似笑非笑:“那你去吧,记得要挑满哦。”
    ……
    村口的老井旁,聚著不少洗衣服的村妇。
    当裴津宴挑著两个空桶出现时,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那一身虽然脏了但依然版型考究的西裤,那双沾泥的皮鞋,还有那张在农村显得格格不入的俊脸,让大婶们窃窃私语。
    裴津宴目不斜视,学著村民的样子,把水桶系在井绳上,扔下去。
    “噗通。”
    打水並不难,难的是……挑起来。
    当两个铁桶装满了井水,总重量接近五十公斤。
    裴津宴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將那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扁担,横在自己的右肩上。
    “起!”
    他低喝一声,大腿肌肉绷紧,猛地发力。
    “吱呀——”
    扁担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弯曲声。
    裴津宴站起来了,但他那平日里只扛过西装面料的肩膀,哪里受过这种粗糲的摩擦?
    仅仅一瞬间,硬邦邦的扁担硌进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裴津宴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迈开步子,一声没吭。
    挑水也讲究技巧,要顺著扁担的韧性,踩著节奏走。
    显然裴津宴不懂这个节奏,他走得僵硬,步子迈得太大。
    於是,那两个沉重的水桶开始剧烈地前后晃荡。
    “哗啦——”
    左边的水泼出来,浇湿了他的左裤腿。
    “哗啦——”
    右边的水泼出来,灌进了他的右皮鞋。
    裴津宴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诊所的上坡路上。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皮肉就被粗糙的竹片狠狠摩擦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呼吸变得粗重,肺部像有火在烧。
    但他死死盯著前方的路,不能停,苏绵在看著。
    如果连两桶水都挑不回去,他还有什么脸赖在她身边?
    还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她?
    这不仅是两桶水,这是他的尊严,是他想要融入她生活的投名状。
    ……
    二十分钟后,苏绵站在诊所院子里,看著那个终於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裴津宴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头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走得踉踉蹌蹌,却还是坚持走到了水缸前。
    “到了。”他喘著粗气,身子一矮,卸下水桶,转身去墙角放下扁担。
    “哗啦啦——”
    將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苏绵往缸里看了一眼。
    “……”
    两个桶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水,这一路晃荡,洒了一大半。
    “满了没?”裴津宴扶著腰,有些期待地问道。
    苏绵看著那个刚盖住缸底的水位,又看了看裴津宴那副仿佛刚跑完马拉松的惨状。
    “嗯。”
    她撒了个谎,递给他一条毛巾:
    “满了,辛苦了。”
    裴津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就说,这点活儿……难不倒我。”
    他直起腰,试图展示自己的强壮,却在肩膀耸动的瞬间,眉头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我回屋换身衣服。”
    ……
    深夜,隔壁破屋。
    裴津宴坐在那张没修好的破床上,只点了一根蜡烛。
    他脱掉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赤裸的右肩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那一整块皮肤都被粗糙的扁担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周围是一圈骇人的紫红淤血。
    “嘶……”
    裴津宴对著镜子,试图用碘伏去擦,疼得他冷汗直流。
    【娇气。】
    他在心里骂自己,这点皮肉伤都受不了,还想追老婆?
    就在他笨手笨脚地试图给自己上药时。
    “篤、篤。”
    那扇漏风的窗户,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裴津宴一惊,连忙拉过衣服披上:“谁?”
    没人回答。
    他疑惑地走过去,推开那扇破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而在窗台上,静静地放著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裴津宴拿起那个瓷瓶,打开盖子,一股带著淡淡薄荷和草药味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是……生肌玉红膏。
    苏绵特製专门治疗外伤和溃烂的顶级药膏。
    裴津宴握著那个小瓷瓶,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温度,转过头看向隔壁诊所那扇紧闭的后窗。
    那里依然黑著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津宴在黑暗中,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笑得像个傻子。
    虽然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那块地方却被这一瓶药膏给填满了。
    她还是……心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