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四目相对

    苏绵坐在泥水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她死死盯著那个站在光影里的男人。
    那张脸在噩梦里出现过千百次,哪怕化成了灰,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裴津宴,他来了。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令人窒息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苏绵的心臟。
    她觉得绝望,是自由的小鸟被猎枪重新瞄准时的绝望。
    “別……”
    苏绵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瑟发抖。
    在她的潜意识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爱人。
    他是恶魔。
    是那个会在雷雨夜撕碎她衣服,把她锁在车里,逼她喝下苦药的疯子。
    他一定是来抓她回去的。
    他会打断她的腿,把她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让她为这一年的逃亡付出惨痛的代价。
    “別过来!!”
    苏绵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抓起身边的泥土和石块,胡乱地朝他扔去:
    “走开!你走开啊!!”
    石块没扔多远,就无力地落在泥水里。
    但裴津宴的脚步,却真的停住了。
    他停在距离苏绵三米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绝对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又能让她看清他的脸。
    裴津宴看著苏绵。
    看著她满脸的惊恐,看著她像防备洪水猛兽一样防备著他。
    他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
    她在怕。
    即便过了一年,即便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德……她还是怕。
    他是她的噩梦。
    裴津宴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巨大的黑伞,这把伞替他遮挡了风雨,让他保持著体面。
    但此刻这把伞,也成了隔绝他们之间温度的屏障。
    裴津宴的手指鬆开。
    “啪嗒。”
    那把昂贵的黑伞,被他毫不犹豫地丟弃在泥泞的山路上,翻滚了两圈,被风吹远。
    没了遮挡,冰冷、狂暴的大雨,瞬间兜头浇下。
    “哗啦——”
    裴津宴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在顷刻间湿透,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那是苦涩的味道。
    他站在雨里,任由暴雨冲刷著自己。
    像是一个在神明面前,主动脱去鎧甲、等待受刑的罪人。
    然后在苏绵震惊、呆滯的目光中。
    裴津宴缓缓地……举起了他的双手。
    掌心向外,十指张开。
    没有绳索,没有手銬,没有针管,没有任何可以伤害她的武器。
    他就那样举著手,站在暴雨中,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態,向她展示著自己的无害。
    你看。
    我什么都没带。
    我没有带保鏢,没有带锁链。
    我只有这副残破的躯壳,和一颗……想见你的心。
    “绵绵……”
    雨声太大,裴津宴的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带著让她灵魂颤慄的熟悉感。
    他没有往前走一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眼神哀戚地看著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里,不敢靠近却又捨不得离开的流浪狗:
    “別怕。”
    “我没有武器……我也不会抓你。”
    “我只是……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