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只有她能听到的耳鸣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天霸还在借著酒劲大声嚷嚷,唾沫星子横飞,酒杯敲击桌面的声音一声接著一声,像是在给即將到来的灾难敲响丧钟。
    周围的人都在看戏,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
    只有苏绵注意到了。
    她离裴津宴最近,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骤变的磁场。
    作为一名中医,望闻问切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苏绵並没有去看那个发酒疯的胖子,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裴津宴的脸上。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裴津宴虽然还维持著那副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但他握著酒杯的那只右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到了透明的地步。手背上那几根原本隱没的青筋,此刻像是一条条要炸裂的小蛇,蜿蜒狰狞。
    视线上移。
    苏绵的心臟猛地一沉。
    裴津宴的呼吸频率变了。
    不再是沉稳绵长的呼吸,而是变得极浅、极快,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乎其微,像是缺氧的病人正在濒死挣扎。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此刻瞳孔正在剧烈收缩,最后凝成了一个极小的针尖般的黑点。
    眼白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的徵兆。
    也是重度躁鬱症即將失控爆发的前奏。
    苏绵太熟悉这个状態了。那个暴雨夜,他在掐住她脖子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此时此刻,在裴津宴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扭曲了。
    赵天霸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尖锐的电钻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变成了雷鸣;甚至旁边空调的出风声都变成了刺耳的蜂鸣。
    嗡——
    巨大的耳鸣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崩断到了最后一丝纤维。
    杀了他。
    只要把手里的酒杯砸在这个蠢货的太阳穴上,世界就安静了。
    裴津宴的手指动了动,那个被他捏得几乎变形的水晶杯,慢慢离开了几分桌面。
    杀意,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滋……”
    一道细微的触感,突然从桌子底下传来。
    裴津宴浑身一僵。
    那是一种很轻、很软,带著一点点湿意和温热的触碰。
    苏绵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伸了过来。
    在这个没人看得见的死角里,她並没有握住他的手(因为他的拳头捏得太紧,根本握不住)。
    她只是伸出那根纤细的小拇指,像是一根试图探入蚌壳的小草,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住了裴津宴的小指。
    然后,指尖微动。
    那修剪得圆润乾净的指甲,在他汗湿滚烫的掌心边缘,轻轻挠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如果不仔细感觉,甚至会以为那只是错觉。
    但这轻微的瘙痒感,却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裴津宴被噪音封锁的感官防线。
    痒。
    痒意顺著掌心的纹路,一路酥酥麻麻地爬上了他的手腕,爬上了他的脊椎,最后钻进了他快要爆炸的大脑里。
    就像是那晚她捣药的声音。
    不疼,却有著神奇的魔力。
    裴津宴脑海里那些尖锐的红色警报声,竟然因为掌心这小猫挠痒般的触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他缓缓低下头。
    视线从想要杀人的目標上移开,落在了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苏绵正仰著头看他。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恐惧,但在那恐惧的最深处,却藏著一丝只有医生对病人才有的安抚与担忧。
    她在看他。
    不是在看那个发疯的赵天霸,也不是在看热闹。
    在这个混乱嘈杂,所有人都只顾著寻欢作乐的名利场里,只有她听到了他脑海里的耳鸣。
    只有她看穿了他的痛苦。
    “裴先生……”
    苏绵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別生气。”
    桌子底下,她的小拇指又勾了勾他的手指,带著笨拙的討好和恳求。
    裴津宴紧绷如铁的下頜线,终於鬆动了一分。
    瞳孔里那恐怖的针尖状慢慢散去,呼吸重新变得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一转。
    那只原本准备用来砸人的手,鬆开了酒杯,在桌下准確无误地抓住了那只正在作乱的小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捏痛她。
    而是將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紧紧地、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
    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也是疯狗叼住了唯一的肉骨头。
    “哐当。”
    酒杯被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裴津宴身体后仰,整个人重新陷回了沙发里。
    他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眼底的猩红虽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杀意已经收敛。
    “赵总。”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砾,透著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阴冷:
    “这酒,我替她喝。”
    “但喝完这一杯,这合同的利润点……”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眼神如刀:
    “我要再加三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