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剧本 [求票~]

    杨帆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纸。
    嚯!好傢伙!
    正经八百的学院专用表格纸,抬头印著一排醒目的宋体大字:
    华夏音乐学院青年骨干业务能力提升计划申请表
    “青年骨干业务能力提升计划……”杨帆轻声念出,指尖在纹理细腻的纸面上划过。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目光扫过那几个进修班方向,“作曲理论与创作实践高级进修班”几个字尤其醒目,仿佛是为他亮起的一盏灯。
    姜姐……不,应该说苏院长,这份心意他得领。
    没有上面的首肯,这种核心计划的门槛,他一个新人的手还够不著。
    他抓起李秘书递来的钢笔,笔尖悬在“申请理由”那栏,略一沉吟,刷刷落笔:
    扎根民乐研究,深感理论精进与实践创新皆不可或缺。
    恳请参与『作曲理论与创作实践高级研修班』系统学习,以期能將传统民乐之精髓,更深入地融入当代创作语境,为学院民乐中心之发展添砖加瓦,亦为个人艺术道路夯实根基。
    言简意賅,目標明確,態度端正。签上大名,表格递迴。
    李秘书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熟练地又摸出一个同款信封,封口处是熟悉的“姜红”签名。她把表格平整地塞进去,封好,连同另一张盖著红章的“材料交接单”一起推过来:
    “妥了,杨帆同志。这个拿回去找林主任签字盖章,再原样送回我这儿就成。”
    “明白,谢谢李秘。”
    杨帆接过这薄薄却分量不轻的信封,心里清楚这背后的人情分量。
    他没回研究中心,捏著信封直接走向民乐系小楼——得当面谢谢姜红。
    姜红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她那磁性温润的笑声,还夹杂著另一个有点耳熟的带著点京片子腔调的男声,似乎在热烈地討论著什么。
    杨帆敲了敲门。
    “进!”姜红的声音带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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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门进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姜红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丝绸衬衫,繫著条同色系碎花小丝巾,正捧著个景德镇的白瓷杯啜饮,显得雅致又精神。她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哟,小杨!来得正好!手续办利索了?”
    姜红看见他,眼睛弯成月牙,放下杯子招呼道。
    “搞定了,姜姐。”杨帆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笑得灿烂,“特意来谢您……”
    “打住打住!”姜红佯装板起脸,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跟我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快坐!”
    她一指旁边空著的单人沙发。
    杨帆这才看清沙发上那两位客人。靠外那位,標誌性的鋥亮光头,穿一件海魂衫,敦实身板儿,正咧著嘴冲他乐——正是眼下红遍大江南北的喜剧明星陈佩斯,陈小二!
    他旁边那位,四十出头年纪,穿著熨帖的浅灰色长袖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气质儒雅中透著干练,杨帆认得他,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主任,郑小隆!
    “来来,小杨,正好给你引见引见。”姜红热情地介绍,“这位是大明星陈佩斯同志,你肯定熟!这位是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郑小隆郑主任。”
    “陈老师好!郑主任好!久仰大名!”杨帆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又不失大方地伸出手。
    陈佩斯乐呵呵地站起来,隔著茶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嗓门洪亮:
    “哎哟!杨帆同志!姜教授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你年轻有为!今儿总算见著真佛了!”
    郑小隆也微笑著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伸手与杨帆轻轻一握:
    “杨帆同志,幸会幸会!我前阵子看过中戏排的话剧,《广寒宫破阵曲》余音绕樑,《渴望》更是让人手不释卷啊。”
    他的声音温和,有著点知识分子的腔调。
    寒暄过后,几人重新落座。
    姜红给杨帆也倒了杯水:“小杨现在是我们民乐中心的骨干,笔桿子硬,想法也活络,是个好苗子。”
    “姜姐您过奖了,还在学习。”杨帆谦逊地笑了笑,接过水杯。
    自进了屋,他感觉到郑小隆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郑小隆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嘆了口气,脸上流露出职业性的困扰:
    “杨帆同志,姜教授,不瞒二位说,我们中心最近压力不小啊。现在观眾的口味越来越挑,拍短剧吧,反响平平,总觉得差口气。”
    “拍长剧吧,周期长,投入大,风险更是难以估量。”
    他苦笑著摇摇头,“台里的预算卡得紧,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难吶。”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了杨帆:
    “所以,当我读到你在《当代》上连载的《渴望》时,真是眼前一亮!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那些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物,那种在时代洪流中普通人命运的沉浮和坚韧……写得真好!”
    他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真诚而热切,“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故事,天生就该搬上萤屏!它具有成为一部优秀长篇电视剧的潜质,能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和老百姓產生共鸣!”
    说到这,他略一沉吟:“杨帆同志,我今天来,就是想代表燕京电视艺术中心,正式表达我们的意愿——我们非常希望能获得《渴望》的电视剧改编权。”
    “並且,”他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中心上会研究后,出价二千五百元,希望由你本人来担任编剧,亲自操刀改编。我们始终认为,只有原作者,才最懂得如何保留这部作品的精髓和灵魂。你看……这个想法,觉得是否可行?”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姜红饶有兴致地看著杨帆。
    陈佩斯也收起了嬉笑,目光在杨帆和郑小隆之间巡睃。
    杨帆没有立刻回答。
    三人瞅瞅他的神情,看不出对郑小隆报出的“两千五”是满意还是不满。
    郑小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手心微微冒汗。
    他报这个价码,是经过周密计算的。
    中心经费有限,杨帆虽然连著在《当代》、《人民文学》连续发表了三篇小说,但影响力没有展现,在业內名气尚未打开。
    再说,他毕竟是新人编剧,按行规,两千五绝对不算高,但也不算过低。
    他等著杨帆还价,心里盘算著底线。
    陈小二看看杨帆,又看看郑小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郑小隆这个抠门精了,小说他也看过,也清楚《渴望》这故事的分量。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发挥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姜红却先开口了。
    她端起白瓷杯,慢悠悠呷了口茶,目光扫过郑小隆,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郑主任啊,你们中心的门槛,什么时候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她语气温和,话却不轻,“《当代》今年第二季度评选,小杨的《渴望》可是读者票选和专家意见双双名列前茅。我们苏院长私下都夸了几回,说情节刻画真实,压得住台面。你这两千五……”
    姜红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自明——你这是把金疙瘩当土坷垃论斤卖了。
    郑小隆脸上有点掛不住,乾咳一声:“姜教授,您说的是,说的是。杨帆同志的作品质量,我们中心是高度认可的!这不是……”
    “唉,还是刚才那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他搓了搓手,眼神瞟向杨帆,带著试探,“杨帆同志,你看这个价格……咱们再商量商量?”
    杨帆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似乎在消化郑小隆的话,也像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杨帆才抬眼看向郑小隆,没有直接表態,而是拋出了一个问题:
    “郑主任,您觉得,现在老百姓忙完一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电视对他们意味著什么?”
    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你又问我是啥意思?郑小隆微微一怔,没想到杨帆会反问。
    他思索著,谨慎地回答:“当然是放鬆,是娱乐,是看点有意思的故事……可能也想看到贴近自己生活的,能感同身受的?”
    “都对。”
    杨帆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办公室,看到了更广阔的图景,“但我觉得,最核心的,是一种陪伴感。”
    陪伴感?这个词让郑小隆和姜红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您想想看,”杨帆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微笑著说,“一集二十分钟的短剧,或者那种三、五集一个故事的单元剧,观眾刚把人物认了个脸熟,刚被情节勾起一点情绪,『咔噠』!结束了!”
    “像说话才开个头就掐断了。这种断断续续的观看体验,很难建立起真正的情感连接,更別说陪伴了。观眾会觉得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然后……可能就换台了。”
    他顿了顿,看著郑小隆:“而《渴望》的故事,它的人物关係盘根错节,命运起伏跌宕,它描绘的是大时代背景下几个家庭、几代人漫长的生活画卷。
    它有足够的厚度和广度去支撑几十集的体量。
    只有这样的长度,才能让观眾真正『住』进那个故事里,跟著刘慧芳、王沪生他们一起经歷生活的酸甜苦辣,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揪心,一起期待。
    日復一日,他们就像成了观眾身边的邻居、朋友,这种深度的情感投入和陪伴,才是电视剧真正的魅力所在。”
    他语气篤定,“《渴望》的骨架血肉,天生就是为长剧而生的。把它压缩成短剧,无异於削足適履,浪费了它的潜力。”
    郑小隆听得极其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杨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些模糊的念头。
    他眼中闪烁著光芒,但眉头依然紧锁著现实的顾虑:“杨帆同志,你说的这种『陪伴感』,这种长篇巨製的魅力,我非常认同!
    就像刚刚播完的《西游记》,才11集,就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每天到点就守著电视机,茶余饭后都在討论。这种影响力,確实震撼!只是……”
    他重重嘆了口气,“拍长剧,周期太长了!从立项、剧本、筹备、拍摄到后期,动輒一年甚至更久。资金投入更是巨大,万一……”
    “我是说万一,市场反响不如预期,风险太大了。台里和中心的压力……”
    “风险什么时候没有呢?”
    杨帆温和但立即就打断了他可能的担忧,“拍一部无人问津的短剧,钱不也是打了水漂?风险並不在於长度本身,而在於故事是否真正打动人,製作是否足够用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郑小隆,“与其分散力量,零敲碎打地拍几部可能水花不大的作品,不如集中优势资源,倾力打造一部真正能立得住、叫得响、传得开的精品长剧!”
    杨帆的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自信和说服力:“《渴望》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它的故事基础扎实,人物深入人心,题材贴近百姓,具有广泛的观眾基础。”
    “用一部精心製作的《渴望》长剧来打响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招牌,一旦成功,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后续收益和行业地位,远不是几部小短剧能比擬的。”
    “想想看,当《渴望》的主题曲传遍街头巷尾,当剧中人物的名字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当观眾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等待下一集的故事……这种影响力,这种对品牌价值的提升,是战略性的。”
    提到《西游记》的火爆和杨帆描绘的前景,郑小隆的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內心的天平在现实的压力和杨帆描绘的诱人蓝图之间激烈摇摆。
    陈小二適时地插进来,拍著郑小隆的肩膀,这次少了些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老郑!听见没?杨帆兄弟这话在理啊!《渴望》这故事,拍短了就是暴殄天物!就得拍长!拍它个三五十集!”
    “拍成咱燕京中心的《西游记》!拍成里程碑!这牌子立住了,以后还愁没好本子、好投资找上门?你得有点魄力!”
    郑小隆脸上阴晴不定,內心天人交战。
    杨帆的话和陈小二的鼓动像两只手,一只把他往前推,一只试图把他往回拽。
    他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凉茶,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焦灼。
    终於,他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杨帆:
    “好!杨帆同志,你说服我了!拍长剧!《渴望》就按长篇巨製的路子来拍!中心豁出去了,赌这一把!”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谈判终於进入实质阶段。
    “那……改编剧本的事?”郑小隆看著杨帆,带著询问。
    “既然决定合作,剧本改编我责无旁贷。”杨帆爽快应承。
    “太好了!”郑小隆鬆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的笑容,搓著手,“那……改编费用,你看……”他这次不敢轻易报价了。
    杨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姜红和陈小二,仿佛在寻求一种无形的支持。
    姜红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郑主任,”杨帆开口,语气平和却字斟句酌。
    “《渴望》的改编,不只是一个文字转影像的过程。它需要更深入地挖掘人物內心,构建更丰富的细节,编织更绵长动人的情感线索,工作量远超原创一个新剧本。”
    “同时,作为原著作者,我对人物和故事的灵魂有最深刻的理解,这能最大程度保证改编不偏离原作精髓。”
    他低头一思量,报出一个数字:“改编权费用加上编剧署名权,以及由我亲自执笔改编全部主框架剧本的费用,打包价——三千二百元。”
    “三千二?!”郑小隆倒抽一口凉气,这比他预期的上限还高了不少,几乎是他刚才报价的两倍!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太贵了”,但看到杨帆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想到他刚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和《西游记》的例子,话又噎在了喉咙里。
    他求助似的看向陈小二。
    陈小二这次没急著“帮腔”,反而摸著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嗯……三千……二……老郑啊,这个价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看著郑小隆急得额头冒汗,才话锋一转,“搁在市面上,对一个头回写剧本的新人,是有点高。”
    郑小隆刚想点头附和,陈小二却紧接著说:“但是!杨帆兄弟是一般新人吗?人家那是《当代》掛头牌的大作家!《人民文学》紧跟著又同时发表了两篇小说,人家刚才那番见解,那叫战略高度!”
    “这值多少钱?再说了,拍长剧,剧本是根基!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花三千块买个扎实的剧本,买个原作者亲自操刀保驾护航,买个未来几十集收视长虹的可能,这买卖,值!”
    他凑近郑小隆,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老郑,想想《西游记》播的时候,连小偷都回家看电视了!要是《渴望》能有那效果……三千块二算个啥?”
    “真嫌贵,我可真替杨帆兄弟去央视那边问问了,他们还经常抱怨,正愁没好本子呢,听说预算……嘖嘖。”
    “行了行了!二子!你少在这儿添乱!”
    郑小隆被陈小二挤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最后那句“央视问问”,简直是想要他老命。
    他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三千就三千!杨帆同志,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把这《渴望》……打造成下一个《西游记》!”
    他伸出手的微微一颤,很有点壮士断腕的悲壮。
    杨帆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伸出手与郑小隆用力一握:“郑主任放心,我会倾尽全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一旦决定,郑小隆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释然。
    “嘿!这就对了嘛!皆大欢喜!”姜红笑著拍手,“小杨啊,你这可是跨界跨到影视圈了!以后民乐中心开会,得让孟主任你加个『影视策划研究员』的头衔!”
    杨帆也笑了:“姜姐您就別打趣我了,我这纯粹是为稻粱谋,业余时间码字挣点辛苦钱。”
    “『为稻粱谋』?码字?”陈小二乐得直拍大腿,“杨帆兄弟,你这词儿用的可真新鲜!不过你这『码字』的功夫,比我们这些台上耍嘴皮子的可厉害多了!”
    他一把搂住杨帆的肩膀,挤眉弄眼,旧话重提:“说真的,兄弟,就冲你这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不演小品真屈才!改天咱哥俩真得琢磨一个本子!你给自己量身定做个角色,保证会让你一炮而红!比写剧本来钱快多了!”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鬆愉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