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礼堂里的「神来之笔」

    杨帆回到了教室,张志勇眼睛还死死盯著他:“二十块!真就…真就写了那千把字儿?”
    “怎么著?”杨帆把匯款单和信仔细折好,塞进军绿挎包最里层,拍了两下,这才扭头,嘴角掛著点笑意:
    “志勇同志,知识就是力量,笔桿子也能当饭吃。懂不懂什么叫『文化变现』?”
    “变…变现?”张志勇舌头打结,这词儿比省报投稿还新鲜,“你这『变』得也太快了!跟变戏法似的!”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嘛。”杨帆拍拍他肩膀,一脸高深莫测,“主要看『客户』痛点抓得准不准。”他指指自己脑袋,“这叫…信息差红利。”
    正贫著嘴,班主任“老马”夹著教案风风火火进来了,稀疏的头顶冒著一股子热气:“静一静!下午自由活动!晚上七点半,大礼堂迎新文艺晚会!”
    “有节目的,现在、立刻、马上!去礼堂做最后彩排!迟到误场,后果自负!”
    呼啦一下,班里大半人站起来了。
    音乐班嘛,吹拉弹唱是標配。
    张志勇抄起他那根宝贝笛子,杨帆也把书包侧袋里冰凉的嗩吶管抽出来掂了掂。
    两人裹紧旧袄,顶著乾冷的北风往大礼堂走。
    路过操场边那排露天黑板墙,就看见三甲班的韩诚撅著屁股,对著块黑板吭哧吭哧画著什么,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
    “嘿!杨帆!过来过来!”
    韩诚听到有人从旁边路过,一扭头看见他俩,眼镜片后的眼睛一亮,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上午你那『毕卡索体』可太神了!来来来,给咱这板报添点『灵气』!”
    他指著旁边一块刚擦乾净的黑板,一脸期待。
    杨帆瞅瞅那光溜溜的黑板,又瞅瞅韩诚板报上那中规中矩的“欢度元旦”和几朵呆板的雪。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没接韩诚递过来的粉笔,反而弯腰从地上捡了半截又短又禿的粉笔头。
    “灵气没有,”他掂著那粉笔头,咧嘴一笑,“给你整点『地气』。”
    手腕悬空,粉笔头在黑板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没有字,只有画!
    一个圆滚滚、裹著厚袄、戴著破毡帽的小人儿出现了,小脸冻得通红,正撅著屁股,对著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破搪瓷盆猛吹气!
    盆底下象徵性地画了几根柴火棍,盆里是几个圆溜溜的疙瘩——土豆。
    小人儿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头顶上方,被他吹出的气流具象成几条歪歪扭扭、打著旋儿的白线,直衝盆底。
    旁边一行小字,是杨帆那特有的、带著点调侃劲儿的“灵魂印刷体”。
    吹吧,吹吧,我的骄傲放纵!——论80年代暖气的自我修养
    “噗!”
    韩诚第一个没绷住,扶著眼镜腿笑得直抖,“暖气…自我修养?哈哈哈!绝了!太绝了!”
    路过的几个学生围过来,一看,也乐得前仰后合。
    这画风简单又传神,把冬天宿舍里围著火炉吹炭火、眼巴巴盼著土豆熟的窘迫和自嘲,画得活灵活现。
    张志勇拿笛子捅捅杨帆:“帆子,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的啥?”
    “西北风,加二两冻土豆。”杨帆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深藏功与名。
    大礼堂里,正在热火朝天的彩排。
    张志勇被叫去合练他们的笛子小合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杨帆揣著嗩吶,找了个角落的长条椅坐下,看著台上走马灯似的过节目。
    手风琴独奏《瀏阳河》,技巧嫻熟,就是弹得有点板正。
    女生小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青春洋溢,跑调也洋溢。
    还有两个男生抱著吉他,努力想弹出点“港颱风”,结果扫弦扫得像跟琴弦有仇。
    ……
    轮到他们班祝瑞根上场了。这小子报的是男声独唱,《在那桃盛开的地方》。
    祝瑞根人高马大,平时嗓门也亮,今天不知是紧张还是冻著了,一开嗓就有点劈,高音处更是颤巍巍吊著,底下几个评委老师皱著眉交换眼色。
    就在他奋力衝击那个高亢尾音时,突然出了意外。
    “滋——————!!!”
    一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的啸叫,毫无徵兆地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爆裂出来!
    祝瑞根被嚇得一个激灵,那声“哎”直接拐了十八道弯,变成了公鸡打鸣般的怪叫!
    “哎哟!”
    “我的耳朵!”
    台下瞬间一片混乱,捂耳朵的,抱怨的,还有几个胆小的女生嚇得叫出了声。
    后台管音响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学生,叫刘斌,这会儿他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拔麦克风插头,又去拧调音台的旋钮,越急越乱,那啸叫声跟抽风似的,时断时续,反而更添惊悚!
    “怎么回事!”
    “刘斌!搞什么鬼!”
    “快关掉!关掉啊!”
    现场指挥的老师急得直跺脚。
    祝瑞根僵在台上,面如死灰,巨大的尷尬和恐慌让他手足无措。
    角落里,杨帆眉头一皱。
    这声音太熟悉了!前世在省台那会儿,设备老旧或者接线不良时,这“销魂”的啸叫就是常客。
    他目光飞快扫过舞台,祝瑞根手里攥著的是有线麦克风,线拖得老长,在地上盘了小半圈。舞台前沿,靠近音箱的位置…
    有了!
    杨帆骤然站起来,几步衝到舞台侧面,没理会慌乱的刘斌,直接俯身,一把將地上那圈冗长的麦克风线捋直!
    然后,就在信號线靠近其中一个弯音响折点,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
    “噗嘰!”
    那双破解放鞋底,狠狠碾在了那圈信號线上!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抓过一张废弃的节目单,三两下揉成一个纸团,塞进了麦克风头那个正“滋滋”冒著反馈音的拾音孔里!
    动作快、准、狠!
    一气呵成!
    “滋——”
    令人牙酸的啸叫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只剩下后台设备微弱的电流嗡鸣。
    所有人都懵了。
    刘斌张著嘴,手里还捏著拔了一半的插头。
    指挥老师举著的手停在半空。
    祝瑞根惊魂未定地瞪著杨帆。
    台下鸦雀无声。
    杨帆拍伸手,把祝瑞根手里麦克风头上那个纸团又往里按了按,確保它堵得结实。
    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对著呆若木鸡的祝瑞根和旁边的刘斌说:
    “麦克风线盘成圈了,形成环路了,感应电流叠加就啸叫。踩直它,破坏环路。麦克风头正对音箱,离太近,拾了音箱自己的声儿又放大,恶性循环。堵上,物理降噪,简单粗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还在冒冷汗的刘斌,补了一句:“下次接线,线別盘著,捋直。麦克风头离音箱远点,实在不行,音箱放侧面,別正对著舞台。”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接著迅速匯聚成一片!
    “可以杨帆!”
    “物理课代表都没你懂!”
    “有点东西!踩一脚就搞定了?”
    张志勇从后台走过来,一脸兴奋地拍著杨帆肩膀:“帆子!你这傢伙真是…踩电线都踩得这么有学问!”
    杨帆被他拍得一趔趄,嫌弃地躲开:“別拍!再拍物理老师棺材板该压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还傻站著的祝瑞根,“老祝,还唱不?纸团堵著,声儿有点闷,凑合能用。”
    祝瑞根这才如梦初醒,看著手里那支被纸团堵了“嘴”的麦克风,又看看台下。
    指导老师反应过来,赶紧挥手:“继续!继续!就从刚才断的地方接上!”
    音乐重新响起。
    祝瑞根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壮,再次开嗓。
    虽然声音確实被那纸团捂得有点瓮声瓮气,但好歹没再出么蛾子。
    彩排总算磕磕绊绊继续下去。
    杨帆正想溜回角落,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帆。”
    他回头,看见范明远副校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侧幕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现在,你的排练先放一放,”范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立刻,马上,去找教导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