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 章 內鬼的猜测

    周鹤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潭水。“沈局长,”他声音沙哑,“一个钳工,一个电工,都在信託商店出现过,这能说明什么?燕京城里,去信託商店的人成千上万。”
    “是不能直接说明什么。”沈莫北承认,“但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周鹤年,东四信託商店是不是有问题?”
    “沈局长,我不懂你什么意思?”周鹤年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著某种腔调。
    沈莫北走到周鹤年对面,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周鹤年,信託商店,王大发,赵金娥……还有,一个在机械厂上班,却总爱往信託商店旧书堆里钻的陈师傅。”他每说一个词,就停顿一下,观察著周鹤年的反应。
    周鹤年的手指在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市井百態,何处没有?沈局长不查案子,反而对这些升斗小民的营生也感兴趣了?”
    “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沈莫北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锥,“我对他们背后那只手感兴趣,那只手,能精准地找到看守所电工孙有福的软肋,能用延时毒物杀人於无形,能隔著监狱的高墙传递指令的傢伙!而他们都和信託商店有关係,幕后的人绝对和东四信託商店有关联!”
    周鹤年嗤笑一声说道:“沈局长,那你要自己去查了,我可不知道。”
    沈莫北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鹤年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那是一种混杂著警惕、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鬆懈的光芒。这种鬆懈,並非源於恐惧或认输,而是……一种確认?確认他沈莫北的视线,仍然被牢牢吸引在“信託商店”这个表层节点上?
    这个念头让沈莫北心头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击著卷宗封面,仿佛在消化周鹤年那句轻飘飘的“自己查”。
    “你说得对,周鹤年,是需要自己去查。”沈莫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的冷冽,“而且我们会查得很仔细。比如,王大发经理在信託系统工作多年,人脉通达,八面玲瓏,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经手过无数来路各异的物品,旧书、旧信、旧印章……这里面,能夹带、能隱藏的东西太多了,他有没有利用职务,帮某些人『销赃』或者『传递』过什么特別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看似不值钱、却带著特殊记號或文字的旧书旧纸?”
    周鹤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依旧沉默。
    沈莫北继续,语速平缓却带著压迫感:“还有赵金娥,烈士遗孀,生活清苦,带著孩子,这样的人,內心既有对亡夫的忠诚与骄傲,又有现实的沉重压力,如果有人暗中接济她,帮她解决困难,获取她的信任,甚至……利用她对孩子的爱进行威胁或诱导,她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某些人在信託商店里的『眼睛』和『耳朵』?记录下哪些人来卖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或者,在收购旧书时,悄悄把某些『不起眼』的书页替换、夹带?”
    周鹤年的眼皮又跳了一下,沈莫北知道自己戳中了某个点,赵金娥这个角色,恐怕不仅仅是“可能被利用”,而很可能已经是网络中的一环,一个被动甚至不自知的“信息过滤器”。
    “至於陈满仓……”沈莫北话锋一转,“一个技术精湛、收入不错却孤僻的钳工,痴迷旧书。他真的是去买书看,还是去……取书?或者,他的钳工身份和手艺,除了加工零件,是不是也能加工一些……特殊的小玩意儿?比如,用来隱藏微缩胶捲的零件,或者製作那些延时毒物所需的精密模具?”
    沈莫北注意到,当提到“延时毒物”和“精密模具”时,周鹤年右侧太阳穴的血管微微凸起了一下。这几乎是確认了陈满仓与“工匠”这条线,至少与某些“技术环节”有关。
    “你看,周鹤年,”沈莫北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更加锐利,“我们不需要你承认,这些线索自己会说话。信託商店是个节点,它连接著像孙有福这样有弱点、可被控制的执行者,也连接著像陈满仓这样可能提供技术支持的专业人员,还可能连接著公安系统內部——毕竟,有些『特殊物品』或『情报』,最终需要內部的人来接收或传递。你说,如果我们把王大发、赵金娥、陈满仓……还有公安部里可能与他们有隱秘联繫的人,都请来好好『谈谈』,你这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还能剩下几根线?”
    “公安部里可能与他们有隱秘联繫的人”。
    沈莫北故意加重了最后这句话的语气,並紧紧盯住周鹤年的眼睛。
    周鹤年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更长的时间,但他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不堪,又像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沈莫北不再多说,收拾起卷宗,起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一句:“周鹤年,你的时间不多了。『工匠』也好,公安部里的那个人也好,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等我们把他们一个个请进来,你手里的牌,就一张都不剩了。”
    ……
    回到联合指挥部,沈莫北立刻向谢老、聂部长、李部长匯报了审讯情况和自己的分析。
    “周鹤年的反应,基本可以確定信託商店是『工匠』这条线的一个重要活动节点,王大发、赵金娥、陈满仓三人都有重大嫌疑,尤其是赵金娥和陈满仓,很可能分別承担了『信息筛选』和『技术支持』的角色。”沈莫北指向案情板,“而最关键的是,当我暗示公安部內部仍有人与此关联时,周鹤年的反应最为异常。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孙国栋之后,还有更深的內鬼,而且这个內鬼,很可能与『工匠』这条负责渗透和行动的线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