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在淤泥里,给灵魂裹伤

    “咣当——”
    沉重的生锈铁门在身后猛然合拢,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反覆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建军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烂肉,被两名大汉粗暴地甩进了屋內。
    身体摔在粘稠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地面上堆积著不知名液体的混合物,滑腻得让人作呕。
    他没有立刻起身。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铁门关上的瞬间,屋內几十道麻木且阴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在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狭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挤著五十多个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汗臭、排泄物、以及伤口腐烂后散发的腥甜味道,在高温下发酵出的绝望气息。
    地上铺著几张发霉生虫的草蓆,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床铺。
    周围的人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隨后又迅速垂下头,重新缩回属於自己的那一点阴影里。
    在这里,多余的眼神都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同情心这种东西,早就隨著尊严一起,被门口的皮鞭抽成了齏粉。
    王建军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迟缓且吃力。
    他捂著似乎断裂的肋骨,踉踉蹌蹌地挪动脚步。
    他的呼吸急促而杂乱,胸腔剧烈起伏,看起来隨时都会晕厥过去。
    但这只是演给头顶那个闪著红光的摄像头看的。
    在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瞬间扫过了整个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他在评估,他在记录。
    他在计算。
    墙体是標號极高的钢筋混凝土,厚度超过三十公分。
    窗户高悬在两米处,那是唯一的通风口,却被拇指粗的实心钢筋焊死。
    外层还蒙著带倒鉤的铁丝网。
    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这里的通风系统几乎瘫痪,唯一的通风管道直径不到二十公分。
    除非把自己剁成肉酱,否则绝对钻不出去。
    这哪是猪仔房,这是一座专门为活人准备的坟墓。
    王建军靠坐在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是摄像头视线的死角。
    他缓缓合上眼,体內的肌肉开始有规律地收缩。
    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让身体恢復到最佳战斗状態。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外面隱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ak47点射声。
    那是察猜的武装人员在处决不听话的逃跑者。
    午夜。
    “哐啷!”
    铁门再次被毫无徵兆地踢开。
    几道黑影伴隨著怒骂声,被重重地踹进房间。
    借著走廊昏黄的灯光,王建军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几个孩子。
    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恐怕才刚成年。
    他们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缕缕掛在肉上的布条。
    鞭痕交错,皮肉翻卷,血水顺著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少年蜷缩在地,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
    他死死抱著自己的右手,嗓子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
    “呜呜……我的手……手……”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和泥污混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
    他的小拇指不见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被人用钝器生生剁下来的。
    周围的人不仅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像躲避瘟神一样,纷纷往墙角缩去。
    有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厌恶的低咒。
    “闭嘴!想害死大家吗?”
    “再哭老子掐死你,別把那些畜生引回来!”
    恶意在黑暗中滋生。
    少年嚇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印。
    他不敢再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眼里的光正在迅速涣散。
    王建军看著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妹妹小雅那张充满活力的笑脸。
    如果小雅落到这群畜生手里……
    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杀气在胸腔內疯狂炸裂。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肤。
    他在克制。
    为了最终的彻底清算,他必须忍。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厉地扫了一眼摄像头。
    確定视角盲区后。
    他像是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少年身边。
    “別叫。”
    声音低沉而磁性,带著一种莫名的镇定。
    少年惊恐地抬头,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缩著脖子想要后退。
    王建军没有废话。
    他伸手如电,直接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忍著。”
    他的指尖精准地按在少年手臂內侧的止血穴位上。
    指力沉稳有力。
    原本如注的鲜血,竟然在这一按之下,奇蹟般地止住了。
    王建军动作极快,手影翻飞。
    他撕开自己乾净的一截衣襟,动作比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还要嫻熟。
    包扎。
    缠绕。
    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交叉战术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少年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被处理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满身污泥,但眼神深邃如深渊的男人。
    那只大手上传来的温度,是他进入这个地狱以来,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人味。
    “谢……谢谢大哥……”
    少年的声音带著哭腔,极其微弱。
    “嘘。”
    王建军將手指竖在唇边。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示意少年噤声。
    在这种吃人的地方,任何一点异常的表现都会引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靠在少年耳边,声音低不可闻。
    “叫什么?”
    “小……小杰。”
    少年抽泣著,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是被老乡骗来的,他说这里一个月能挣一万五……”
    “我想挣钱给我妈治病……”
    王建军眼神冰冷,这种拙劣的骗局每天都在上演。
    但他更关心这里的防御逻辑。
    “这里的规矩,一五一十告诉我。”
    王建军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杰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开口。
    “每天早上七点,会有带枪的人来点名。”
    “然后分到机房,每个人必须骗够五万块钱业绩。”
    “骗不到的会被电击或者关进后山的水牢。”
    小杰说到这里,眼神里满是恐惧。
    “如果连续七天没业绩,就会被……被带到三號楼。”
    “听说那里是做手术的地方,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的。”
    三號楼。
    器官。
    王建军的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寒芒。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这里的布防和功能区分布。
    “今天那个阿强呢?”
    “阿强想跑,被巡逻队的狗发现了。”
    小杰浑身颤抖。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拖到后山餵狗了。”
    “大哥……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小杰抬起那双满是死灰的眼睛,绝望地看著王建军。
    王建军看著他。
    看著这个本该在学校挥洒汗水的少年。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小杰乱蓬蓬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一下。
    就像他在家里揉妹妹的头一样。
    “睡吧。”
    王建军的声音冷冽得像冰,却又透著一股决绝。
    “说不定……”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焊死的铁窗,看向外面漆黑死寂的园区。
    眼底的杀意,比这世上最锋利的手术刀还要寒冷。
    “过两天,我们就得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