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困兽之斗,利剑蒙尘

    青州市,市府大楼,副市长办公室。
    吴振雄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他经营了近十年的城市。
    往日里,这种俯瞰的姿態总能带给他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但今天,他只觉得脚下的城市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无路可逃的蜘蛛。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內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致命。
    刘金福被策反,静心茶楼的伺服器数据被恢復。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凿子,在他精心构筑的堡垒上,凿开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他知道,秦知语那把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按部就班地防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穷途末路。
    吴振雄的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浮现出一种赌徒输光了所有筹码后,决定掀桌子的疯狂。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发誓永远不会动用的號码。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领导,我要举报。”
    “举报一名从境外渗透回国,意图窃取我市乃至我省核心经济情报的特级间谍。他偽装成退役军人,利用过去的身份网络,已经成功策反了我市一名重要企业家,並用非法技术手段,攻击了我们的核心资料库。”
    “我有证据。”
    他口中的证据,是一份连夜偽造的档案。
    档案里,王建军在海外执行任务的经歷被巧妙地扭曲,他那些背景神秘的战友,如影子和蜂鸟,被描绘成了隶属於某西方情报机构的顶尖黑客与特工。
    而那份被蜂鸟恢復的数据,则被定义为“王建军勾结境外势力,窃取国家机密”的铁证。
    这是一招阴毒至极的乌贼战术。
    当刑事案件被强行涂抹上国家安全的色彩,当扫黑除恶被歪曲成间谍渗透,整盆水都会被搅浑。
    届时,再黑的罪恶,也能在浑浊中暂时隱身。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政治资源,赌一把,赌上层对“国家安全”这四个字的敏感,足以压过一切。
    “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沉稳的回应,便掛断了。
    吴振雄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按下了那个足以引发超级地震的按钮。
    接下来,要么是他粉身碎骨,要么是所有人一起陪葬。
    ……
    白水县,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秦知语正和组员们根据恢復的数据,制定下一阶段的抓捕和审讯计划。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即將大功告成的兴奋。
    泰山会这张巨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已清晰地暴露在他们面前,只待收网。
    突然秦知语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號码。
    她皱了皱眉,走到角落接起。
    “是秦知语同志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
    “我是。”
    “省委办公厅。现在向你传达罗书记的口头指示。”
    对方的语气,像是一台宣读指令的机器:
    “鑑於案情出现重大变化,可能涉及国家安全领域。联合专项督导组即刻起,暂停一切调查、抓捕及审讯工作。原地待命,封存所有资料,等待进一步核实。”
    “什么?”秦知语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马上就可以……”
    “秦组长。”对方打断了她,声音里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是命令。请你理解,並且执行。”
    电话被掛断。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秦知语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暂停调查?
    等待核实?
    在已经拿到铁证,胜利就在眼前的最后一刻,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她缓缓走回会议室,看著那些依旧在激烈討论案情的组员,看著那块写满了抓捕名单的白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大家……停一下。”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接到上级通知,行动暂停。所有人,原地待命。”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著她,脸上的兴奋和激动,一点点褪去,变成了茫然、错愕,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为什么啊秦组长?”一名年轻的干警忍不住问道:“证据確凿,就差抓人了!”
    秦知语无法回答。
    她知道,吴振雄的反击来了。
    不是用钱,不是用暴力,而是用了一种她最无法对抗的方式——规则。
    一种更高层级的,她无法触碰的规则。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自己手中的“尚方宝剑”,在这一刻,竟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蒙住了锋芒。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坐进车里,一脚油门,朝著王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找王建军能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这份憋屈,又或许,是在潜意识里,她觉得只有那个男人,才能解决这种不讲道理的困局。
    王家小院。
    王建军正陪著妹妹王小雅,在院子里给母亲开闢出来的一小块菜地浇水。
    他脸上带著难得的放鬆和笑意,听著妹妹嘰嘰喳喳地抱怨著学校里的趣事。
    秦知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馨而寧静的画面。
    她的怒火和焦躁,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
    王建军看到她阴沉如水的脸色,便知道出事了。
    他让妹妹先进屋,自己则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平静地看著她。
    “吴振雄举报了你。”秦知语开门见山,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我通过熟人打听。”
    “他偽造证据,说你是境外派来的间谍,说你恢復数据是在窃取国家机密。”
    “这份举报信直接递到了省里,甚至可能更高。现在,督导组的所有工作都被叫停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紧紧盯著王建军的脸,想从上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慌乱。
    但是她失望了。
    王建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听著这些足以让任何官员万劫不復的指控,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他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困兽会做出最疯狂的撕咬。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转过身,从墙角拿起一把用来劈柴的短斧和一块磨刀石。
    他蹲下身,开始一下一下地磨著斧刃。
    “嘶……嘶……”
    磨刀石与斧刃摩擦,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知语看著他专注而平静的侧脸,看著那双稳得没有颤抖的手,心头那股无力的憋屈,竟慢慢被一种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许久,王建军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斧子对著阳光看了看那闪著寒光的锋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知语。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想玩火。”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却让秦知语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那我就让他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