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陷阱(上)

    第473章 陷阱(上)
    “————那些士兵把活人从城墙上扔下,就像农民把穀粒撒给鸡群。”
    艾莉亚坐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听者的耳中,“变异者蜂拥而上,撕扯分食。我看到一个人被扯成三块,两条腿被不同的怪物拖走,躯干被第三个抱在怀里啃咬。”
    她停顿了一下,灰色眼睛扫过帐內每个人的脸。“那不是失控的暴乱,是餵养。瑟曦在饲养一支怪物大军。”
    女王的大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爆裂的啪声。
    马图斯·罗宛伯爵首先打破沉默,这位金树城老將的眉头紧锁:“这————这不可能。用活人餵养怪物?瑟曦太后或许残酷,但她是七国的摄政太后,是托曼国王的母亲。她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如此疯狂的行为?”
    阿勒肯·佛罗伦也点头:“而且如何控制那些怪物?如果它们真的如艾莉亚女士所说那样凶残,又怎会听从人类的指挥?这不合常理。”
    “常理?”瓦里斯轻柔的声音响起,他像影子般站在角落,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中,“大人们,当我们谈论瑟曦·兰尼斯特和科本学士时,“常理”这个词或许並不適用。”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位前情报总管。
    瓦里斯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在我离开君临之前一那是在凯冯大人不幸”地被刺杀之后一科本已经展现出了对某些禁忌知识的浓厚兴趣。他购买尸体,甚至活人。我的小小鸟儿们报告说,红堡地下新建的实验室里传出非人的嚎叫,每周都有残缺不全的尸体被运出掩埋。”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如果科本找到了某种控制心智的方法,如果瑟曦太后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那么艾莉亚女士描述的场景,不仅可能,而且是必然。一个绝望的女人,加上一个疯狂的学十,再加上一座被困的城市——这个配方只会酿造出最黑暗的毒酒。”
    提利昂·兰尼斯特一直沉默著,手指摩挲著木质酒杯的杯沿。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才嘆了口气。
    “瑟曦是我的姐姐。”
    他的声音疲惫,“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一她的骄傲,她的嫉妒,她的狭隘,她那种把全世界都视为个人財產的自私。她確实会为了保住权力做出可怕的事。但是————”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用活人餵养怪物?把君临变成饲养场?这太————太疯狂了。疯狂到连瑟曦都会犹豫。她爱她的孩子一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一她希望被爱,希望被记住为伟大的女王,而不是怪物饲养者。”
    “爱?”蓝道·塔利突然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提利昂大人,您说您的姐姐爱她的孩子。
    那您可知道,当她坐在红堡里,用君临平民的血肉餵养怪物时,这座城里还有多少父母爱著他们的孩子?”
    这位河湾地老將的面容如同石刻,但眼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我的儿子狄肯·塔利,此刻就在军中。他的妻子—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来自莱顿家族—在危机爆发前就在君临避难。现在她困在城里,生死不明。”
    蓝道转向艾莉亚:“小姐,您说那些活人被从城墙上扔下餵养怪物————那些活人,有女人吗?
    年轻女人?”
    艾莉亚沉默了。她回忆起猫眼中看到的景象:坠落的人影,撕扯的手,飞溅的血肉————她分不清男女,只看到人形的轮廓在怪物群中被拆解。
    “我不知道。”
    她最终诚实地说,“距离太远,而且————太快了。”
    蓝道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作为军人的冷酷:“那么让我们假设最坏的情况。
    如果一个人在短时间內失去了父亲、爱人、儿子,现在连最后的女儿都可能面临最可怕的命运————
    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向提利昂:“您的姐姐失去了泰温公爵,失去了詹姆爵士,失去了乔佛里,失去了弥赛菈,现在只剩一个托曼,而丹妮莉丝陛下在城外虎视眈眈。一个接连失去一切的人,提利昂大人,会变成您认识的那个瑟曦,还是变成连您都无法想像的怪物?”
    提利昂没有回答。他愁闷地拿起酒壶,直接对著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酒渍。
    丹妮莉丝一直沉默地听著。她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紫色眼睛在艾莉亚、瓦里斯、
    提利昂和蓝道之间移动。
    当爭论暂歇时,她终於开口。
    “我想亲眼看看。”她说,声音不大,但充满决心,“我想骑著卓耿,飞越君临城,亲眼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行!”
    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几乎是在女王话音落下的同时反对。这位白髮老骑士上前一步,白袍拂动,脸上是罕见的严厉。
    “陛下,在弥林的大角斗场,您从龙背上坠落,差点丧命。那次是幸运—非常幸运——我们救下了重伤的你。但如果你这次落在城里呢?如果正好落在那些怪物群里呢?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巴利斯坦爵士说得对。”琼恩也开口,他站在艾莉亚的担架旁,手按在剑柄上,“龙太快了,陛下从上面飞过,也许什么也看不清,而可能付出的代价却远超过可以接受的限度。而且红堡依旧有活人在活动,而他们不可能不设想巨龙的攻势。”
    丹妮莉丝看向艾莉亚。
    “你看到的城墙上的士兵——他们有什么特別的武器吗?大型弩炮?投石机?”
    艾莉亚回忆著猫的视野:城墙上的士兵拿著长矛、火把,还有————“他们有弓箭。”她说,“普通的弓箭。但我没看到大型器械。不过红堡有很多塔楼,我看不到塔楼內部。”
    “所以可能有隱藏的武器。”巴利斯坦坚持道,“陛下,您不能去。”
    丹妮莉丝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渴望亲眼確认,渴望用龙焰惩罚罪恶,但她知道他们说得对一她是女王,她的生命关係到整个事业。
    她转向艾莉亚,最后一次確认:“女士,你以你家族的名誉发誓,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你亲眼看到活人被扔下城墙餵养怪物?”
    艾莉亚直视女王的眼睛。“我以史塔克家族的名誉,以我父亲艾德·史塔克公爵的遗志发誓: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如果有半句虚言,愿旧神剥夺我的姓氏,让我永远无法与家人团聚於北境墓园。”
    这是一个沉重的誓言。帐內所有人都知道史塔克家族对名誉的重视,知道北境人对旧神的信仰。
    丹妮莉丝点点头,站起身。当她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一种冰冷的决心,如同冬日的寒风。
    “那么我们不等待了。”她说,“每拖延一刻,就有更多君临平民被变成饲料,就有更多怪物被餵养壮大。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一不是为了铁王座,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终止这场暴行。”
    她环视帐內的將领们:“传令下去,向所有战士说明城里的真相。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征服君临,而是来解放它;不是来爭夺王座,而是来终止暴政。愿意参战者,准备装备;不愿者,可以留守营地,但不会有任何战利品份额。”
    “陛下,”蓝道·塔利说,“如果告知士兵们城里有吃人的怪物,可能会影响士气。”
    “欺骗士兵上战场,是领主的耻辱。”
    丹妮莉丝回答,“他们有权知道將面对什么。而且,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拯救无辜者,而不是掠夺城市,或许会更有斗志。”
    提利昂苦笑:“也可能更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丹妮莉丝说,“但恐惧可以转化为愤怒,转化为保护弱者的决心。我们將给他们愤怒的理由。”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半天后,诸神门外。
    冬季的寒风从黑水河上刮来,带著河水的湿冷和咸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隨时会压下雪来。联军在城门外列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左翼是丹妮莉丝的主力:三千无垢者组成三个严密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他们沉默如山,只有盔甲和武器的轻微碰撞声。中军是多斯拉克骑兵,约两千人,他们骑在小而健壮的战马上,弯刀出鞘,脸上带著面对任何敌人都毫不畏惧的野性。
    右翼是河湾地军队,约三千人,由蓝道·塔利率领,阵列不如无垢者整齐,但士兵们装备精良,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城墙上依旧空无一人。巨大的橡木城门紧闭,门板镶嵌著厚实的铁条。
    “进攻!”
    命令通过號角传递。一队工兵推著巨大的攻城锤上前—一那是一根需要二十人合抱的树干,头部包铁,悬掛在带轮的木架下。
    攻城锤被推到距城门五十步处停下,工兵开始调整角度。
    “撞!”
    攻城锤在绳索和滑轮的牵引下向后摆动,然后带著沉重的惯性向前衝去。
    “轰——!”
    撞击声沉闷而巨大,仿佛巨人的心跳。城门剧烈震动,灰尘和碎木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第二次撞击。
    第三次。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微微颤抖。联军士兵们屏息凝神,眼睛紧盯著城门。无垢者方阵开始缓慢向前移动,准备在城门破开的第一时间冲入。
    多斯拉克人开始用刀敲击盾牌,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他们战前的传统。
    河湾地士兵中响起低语和祈祷声,有人画著七芒星,有人亲吻剑柄上刻画的圣物。
    “轰——!咔嚓!”
    第六次撞击后,城门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一道裂缝从门板中央向上延伸,然后整扇门向內倾倒,扬起大片尘土。
    城门破了。
    城內,诸神门內街道无垢者方阵没有欢呼,没有犹豫。在军官的简短命令下,最前方的方阵开始前进,长矛放平,盾牌併拢,以完美的阵型穿过破开的城门,进入君临。
    打头阵的是第一百人队,指挥官是个疤脸的老兵,他从阿斯塔波沦陷时就开始追隨女王,並参加了所有的攻城战。
    他第一个踏过门洞,盾牌举在身前,长矛微微下压。门內的景象让他停顿了一瞬一街道空荡得诡异,两侧的房屋门窗大开,像是张著嘴的骷髏。
    风捲起地上的垃圾和碎布,空气中有浓重的腐臭味。
    “保持阵型!”他喝道,“向前推进!”
    无垢者们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划一,很快在门內展开成一个宽五十人、纵深六排的方阵。
    他们开始沿著主干道向红堡方向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得坚实,盾牌边缘几乎相碰,长矛的锋尖在灰暗的天光下闪著寒光。
    接著是多斯拉克骑兵一他们不像无垢者那样保持阵型,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门洞。
    血盟卫拉卡洛冲在最前,弯刀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发出一声悠长的战吼。
    一进城,骑兵们就按照预定计划散开,分成二十人一队,开始清扫侧翼街道。
    “左边乾净!”“右边没人!”
    哨声和呼喊在街道间传递。最初几分钟,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最后是河湾地军队。蓝道·塔利骑马在阵前,高举长剑:“为了河湾地!为了被困的亲人!”
    “为了河湾地!”士兵们吶喊,跟著他冲入城门。
    但就在河湾地军队完全入城后不到十分钟,纪律开始瓦解。
    丝绸街拐角,入城后第八分钟亨利·佛花是亮水城佛罗伦家族的一个远亲,二十岁,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攻城战。
    他跟著小队进入一条侧街,奉命“確保侧翼安全”。街道两侧是富裕商人的宅邸,一栋石砌房屋的大门半开著。
    “检查那栋房子。”小队长下令。
    亨利和另外两个士兵推门而入。屋內昏暗,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客厅里翻倒的家具和散落一地的物品。
    然后亨利看到了一壁炉台上,一个银烛台在灰尘中闪著光。旁边还有一个镶著绿宝石的小盒子。
    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小队长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快点!检查完出来!”
    亨利的手伸向烛台。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跳加速。他迅速將烛台塞进隨身的布袋,又抓起宝石盒子。
    另外两个士兵看到了,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开始搜刮——一个拿走了墙上的掛毯,另一个撬开了书桌的抽屉,抓出一把银幣。
    “你们在干什么?”小队长出现在门口,脸色难看。
    “大人,这里————这里有值钱的东西。”亨利结巴道,“反正没人要————”
    “我们不是来抢劫的!”小队长吼道,但他的眼睛扫过亨利鼓囊囊的布袋,声音弱了下去,“————至少不是现在。先完成任”
    他的话被街上传来的惊呼打断:“看!金器!整箱的金器!”
    几个人从对面房子里衝出来,抱著装满金杯银盘的箱子,脸上是狂喜和贪婪的红光。
    那一瞬间,纪律彻底崩溃了。
    主干道,入城后第十五分钟蓝道·塔利骑马在主干道上,脸色铁青。他派去维持秩序的骑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报告:“大人,罗宛家的人进了铸幣街的银匠铺,搬空了整个店铺!”
    “佛罗伦的士兵在洗劫丝绸仓库,马车都装满了!”
    “海塔尔的人————他们在酒馆里找到了地窖,现在一半人喝醉了!”
    更糟的是多斯拉克人。这些草原骑兵对定居者的財富有著复杂的情感,但此刻,他们显然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方式。
    蓝道看到一队多斯拉克人骑著马从珠宝店出来,马脖子上掛满了金炼子,鞍袋里塞满了绸缎,连弯刀上都串著银鐲。
    “停下!”蓝道对一个正在砸开酒桶的多斯拉克血盟卫吼道,“回到你们的岗位!”
    血盟卫转过头,眼神轻蔑,用生硬的通用语说:“战利品。我们的。”
    “现在不是时候!”蓝道拔剑,“我命令—”
    “大人!”阿勒肯·佛罗伦伯爵策马衝来,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无垢者已经推进到第一个广场,他们需要支援!但我们的人————”
    他痛苦地看了一眼四周正在洗劫的士兵,“一半都散进了街巷。”
    蓝道咬牙看向前方。三千无垢者確实还在稳步推进,他们的灰色方阵已经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
    但本该跟在他们后面的河湾地军队,现在分散在两侧的街巷里,如同撒入沙地的盐粒。
    “集合號!”蓝道吼道,“吹响集合號!违令者以逃兵论处!”
    號角响起,但回应寥寥。只有少数士兵从房屋里跑出来,大多数人假装没听见,或者乾脆躲进更深的建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