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何为最对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作者:佚名
    第22章 何为最对
    陈文此言一出,整个雅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赵修远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本以为对方会辩解自己的教学方法,或是阐述什么高深的道理。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要当场出题。
    这是何意。
    考校老夫不成。
    他身后的李文博等人,更是面露讥誚之色。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竟敢在寧阳县学问最精深的赵山长面前出题。
    简直是班门弄斧。
    貽笑大方。
    “有趣。”赵修远最先反应过来,他抚须笑道。
    “陈先生既有雅兴,我等自当奉陪。”
    “不知是何题目。”
    “经义。策论。还是诗词歌赋。”
    在他看来,无论对方出什么题,自己和身边的得意弟子们,都足以轻鬆应对。
    陈文摇了摇头,微笑道:“都不是。”
    他站起身,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雅间中央那张预留的空桌前。
    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没有用纸,而是拿起茶博士用来温杯的茶壶,將一些残茶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然后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却又从未见过的题目格式。
    牛 : 黄牛 ( )
    甲、狗 : 哈巴狗
    乙、鸡 : 土鸡
    丙、草 : 墙头草
    丁、狼 : 豺狼
    当这行湿漉漉的字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雅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桌上那道题目。
    这是什么。
    这是题目吗。
    经义策论里,何曾有过这般写法。
    “这……这……成何体统!”一名老学究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陈文,颤声说道。
    “譁眾取宠!简直是譁眾取宠!圣人学问,岂容尔这般戏耍!”
    “陈先生,你这是何意?”赵修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老夫诚心邀你来切磋学问,你若无心,大可直言,何必拿出这等不入流的市井游戏,来羞辱我等读书人?”
    在他看来,这道题,连题目都算不上。
    更像是个酒楼里助兴的谜语。
    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李文博等人更是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道是有何高论,原来是乡野村夫的文字游戏。”
    “此等题目,怕是三岁孩童也能解出,有何意义?”
    楼下大堂里,那些伸长了耳朵的食客们,也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陈先生怕是黔驴技穷了。
    角落里的孙志高,则端著茶杯,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面对满堂的质疑和嘲讽,陈文却依旧神色自若。
    他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老学究,也没有理会青松书院的嗤笑。
    他只是將目光,平静地投向主位上的赵修远。
    “赵山长,晚辈以为,学问之道,不分高下,只论有无道理。”
    “晚辈此题,看似浅白,其中却未必没有道理可言。”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雅间。
    “山长与诸位皆是当世大才,想来解出此题,不过是反掌之易。”
    “晚辈在此静候佳音。”
    “若是……若是无人能解,再来评判它是否不入流,或许……更为公允一些?”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了赵修远的心里。
    是啊。
    你若连解都解不出,又有什么资格说它不入流。
    赵修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拂袖而去,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但此刻,在满堂学子的注视下,他若是不接招,岂不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对身旁的李文博说道:“文博,既然陈先生有此雅兴,你便陪他玩一玩吧。”
    “是,山长。”
    李文博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矜持的微笑。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道题,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此题之意,无非是前者包含后者罢了。”李文博不假思索,侃侃而谈。
    “黄牛乃牛之一种。”
    “以此观之,甲项哈巴狗乃狗之一种,乙项土鸡乃鸡之一种,皆为此理。”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著周围学子们赞同的目光。
    “然则,丙项墙头草,乃是譬喻,喻指小人,非草木之名。”
    “丁项豺狼,豺与狼,乃是並列之恶兽,非包含关係。”
    “故,丙丁可除。”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引得周围一片讚嘆之声。
    “不愧是文博兄,思路清晰!”
    “此等小儿科的题目,焉能难住文博兄?”
    李文博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看向陈文,带著几分胜利者的姿態,说道:“甲乙皆通。”
    “若非要择一,不过是看个人喜好罢了。”
    “陈先生此题,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本以为,陈文会就此哑口无言。
    然而,陈文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李文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错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错在何处?”
    赵修远也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听了弟子的分析,也觉得无懈可击,不知这陈文,又要搞什么玄虚。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文博,平静地问道:
    “我且问你,你方才解题,用的是何法?”
    李文博一愣,傲然道:“自然是用我等读书人明辨事理之法。”
    “非也。”陈文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用的,是排除法。”
    “你只知何者为错,却不知……何者为最对。”
    最对。
    这个词,再次让所有人感到了陌生。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来最对一说。
    李文博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
    他自幼苦读,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还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说法。
    在他看来,陈文这分明是在故弄玄虚,强词夺理。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牵强。”李文博压下心中的不快,拱手道。
    “甲乙二项,皆为种属关係,理据凿凿,与题干一般无二,何来对错之分。”
    “又何来最对一说。”
    “是极是极,闻所未闻!”
    “我看他就是解不出,便胡言乱语!”
    雅间內,青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附和,场面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赵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眯著眼睛,审视著陈文。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並非虚张声势。
    陈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文博,问道:“李公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牛,除了黄牛,可还有他类?”
    李文博虽不知其意,但还是答道:“自然。”
    “有水牛,有氂牛,种类繁多。”
    “善。”陈文又问,“鸡,除了土鸡,可还有他类?”
    “亦有。”
    “有乌鸡,有锦鸡,不胜枚举。”
    “那狗呢?”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了哈巴狗,可还有他类?”
    “当然有……”李文博下意识地回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脑中闪过猎犬、狼犬、牧羊犬等诸多犬类。
    但这些词,似乎与哈巴狗不是一个路数。
    陈文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一笑,替他说道:“寻常百姓人家,將狗分为两种。”
    “一种,能看家护院,称之为田园犬,也就是我等口中的土狗。”
    “另一种,便是达官贵人府中豢养,用以把玩赏乐的,称之为宠物犬,这哈巴狗,便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再问你。”
    “黄牛之於牛,土鸡之於鸡,除了种属关係之外,可还有第二层关係?”
    这一次,不等李文博回答,雅间里一个角落处,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知道!”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致知书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家子,顾辞。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朗声说道:“黄牛,乃是农家耕作之牛。”
    “土鸡,乃是乡野寻常之鸡。”
    “它们与牛、鸡的关係,不仅是种与属,更是寻常之物与类属总称的关係!”
    顾辞此言一出,李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陈文要考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包含。
    而是更深一层的,隱藏在词语背后的属性关係。
    黄牛是牛,是普通的牛。
    土鸡是鸡,是普通的鸡。
    而哈巴狗,却是狗里面的特殊品种,是宠物,而非工具或寻常之物。
    所以,甲乙二项虽然都对,但乙项鸡 : 土鸡,在逻辑关係的严谨性上,与题干牛 : 黄牛更为贴近。
    因此,乙,才是那个唯一的、最对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李文博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看著陈文那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眼前这个人,他看待学问的方式,与自己,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文字的表象。
    而他,看到的却是文字背后那冰冷、严密的逻辑骨架。
    雅间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嘲讽的安静,而是震撼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讥笑陈文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们顺著顾辞的思路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隨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此简单的一道题,竟还隱藏著这般深邃的道理。
    赵修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他穷尽一生研究经义,讲求的是微言大义,是从圣人简单的语言中,发掘出深刻的道理。
    而眼前这个陈文,正在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圣人经典,而是……一切。
    是看似最浅白、最不入流的文字游戏。
    “这……这……”赵修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何种学问?”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逻辑。
    “这,便是逻辑。”陈文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雅间之內。
    “逻辑,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是圣人文章的龙骨,也是我致知书院,为学的第一课。”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李文博,缓缓说道:“你只知排除谬误,却不懂权衡比较。”
    “故而,你只能找到对的,却找不到最对的。”
    “考场之上,优中择优,胜负之別,往往只在一字之差。”
    “你今日之败,非败於学识,乃败於……思维。”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