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灾情

    第239章 灾情
    从七月下旬开始,天气就变得奇怪起来。
    往年这个时候,本该是雨水最为丰沛的时节,雷阵雨时不时来冲刷一下暑气,滋润即將抽穗灌浆的庄稼,但今年老天爷似乎忘了给山东地界拧开连续降雨的水龙头。
    天空澄澈得让人心里发慌,日头显得格外毒辣,將云彩蒸发得一丝不剩,只剩下炽热的阳光无情炙烤著大地。
    田里的泥土从湿润变成干硬,再从干硬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如同濒死者张开的嘴,绝望地朝向天空,庄稼被晒得蔫头巴脑,有一些已经开始枯死。
    仅仅十来天时间,恐慌就如同瘟疫般在山东各路蔓延,河流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一些小的溪流直接断了流,空气中儘是尘土和焦躁的气息。
    与外面的水深火热相比,阳穀县景阳镇及其辐射区域,画风却显得与外界有些格格不入。
    早在旱情刚刚冒出一点苗头时,林克就找来了负责农事和建设的官员,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启动所有预设方案,以运河和主要河流为主动脉,所有改良水车、蒸汽抽水机满负荷运行,三级提水网络全部打开,確保能把水送到最高处的田里。”
    “加急刊印《抗旱保收指导手册》,用大白话重新编写,让每个村长和里正都能看懂,重点推广垄沟灌溉法,珍惜使用每一滴水,组织人手下到田间地头去做宣传和指导。”
    “组织工程队,在独龙岗、景阳镇外围选址,用蒸汽钻探机打深井!越多越好,越深越好!”
    “粮仓管控升级,严格执行平价售粮令,市场巡查队增加一倍人手,抓到囤积居奇者,按《景阳镇物资管制条例》上限处理。另外————对外发布公告,阳穀县和景阳镇,敞开接纳因旱灾失去生计的流民,前提是遵守我们制定的规矩。”
    一条条命令被迅速且有效地执行,领地內各项事务以超越时代的效率运转起来。
    运河岸边,钢铁製造的蒸汽抽水机轰鸣著,巨大的活塞带动连杆,凶猛地將河水抽入用水泥加固过的宽阔主渠,再分流到各级支渠;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將这些生命之泉最终引进龟裂的农田里;在预设好的钻探点,有高大的钻塔矗立起来,蒸汽机驱动沉重的钻头钻入土地,寻找著位於深处的地下水位。
    外面的世界还在为了水源爭执甚至械斗时,景阳镇及周边辐射区內,紧张却有序的节奏却成为了主旋律,这种对比过於鲜明,也过于震撼。
    隨著旱情时间增加,通往阳穀景阳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流民,很快这些流民便匯成络绎不绝的队伍,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拖家带口推著破旧的独轮车,或者肩挑手提著为数不多的家当,如同沙漠中寻找绿洲的迁徙者。
    在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流民们几乎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
    迎接他们的不是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刀枪,而是一套虽然严格但却充满希望的流程:
    首先是在边界设立的掛著“流民临时安置与登记处”木牌的营地,这里没有呵斥和推搡,只有穿著统一制服、表情严肃、动作利落的办事员。
    流民们被引导著排成数个长队,有专人登记他们的姓名、籍贯、人口、身体状况,以及任何擅长的技能。
    同时,由独孤芪老先生亲自督导的医疗队,还要对流民们进行简单的体检和防疫处理,分发驱赶蚊蝇的草药包,一旦发现高热或者其它流行疾病患者后,就立刻隔离到专门的区域里进行初步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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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里混杂著草药的味道,虽然闻起来苦涩,却意外地给人安心的感觉。
    接著是技能甄別与分流,有识文断字、会算帐的人,直接被带到蒋敬派来的办事员面前:有木匠、铁匠、泥瓦匠等手艺的,很快被各个工坊前来“抢人”的代表领走,承诺工作立刻安排,食物马上供应;身体强健看著有一把子力气的,可以先进入“以工代賑”的队伍,参与修路、建房、水利等基础建设,不仅管吃管住,还有不错的工钱可拿。
    至於那些除了种地別无长处,老实本分的农民,则被详细记录后,分批前往独龙岗,那里有大片正在开垦和规划的新田,急需熟悉土地的劳动力去建设家园。
    即便是暂时因为虚弱而无法承担重体力劳动的人,也不会被拋弃,他们將会被分配到一些相对轻鬆的工作,比如清理公共区域的卫生,浆洗衣服等,同样可以获得食物和乾净的饮水,以及一个简陋但足以遮风避雨的临时住所。
    最后则是“落户与分配”,愿意长期留下的,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和劳动后,可以申请丙级甚至乙级居民身份,分配福利性住房(集体宿舍或简易板房),孩子获得进入蒙学的资格。
    整套流程高效透明,仿佛一条精密运行的流水线,將混乱无序的流民重新分类、加工,变成“阳穀—景阳—独龙岗”这个体系运转过程中所需要的“零件”,带著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但在秩序的基础上,却又给绝望的人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活路和盼头。
    齐大柱也被材料中心分配过来临时帮忙,他看著那些新来的、目光茫然的流民,仿佛看到了一个多月前的自己。
    他像其他同僚一样,边维持秩序边用带著口音的话大声吆喝:“都排好队,別挤!登记完了就有粥喝,有活干!到了俺们的地界,只要肯下力气绝对饿不死!”
    希望,在这种时候,比黄金更加珍贵。
    而就在这片土地於灾难中渐渐运转起截然不同生机的时候,一位方外之人,也踏上了山东的地界。
    此人头戴紫金道冠,身穿皂布道袍,腰系杂色彩絛,背著一柄松纹古定剑,生得道骨仙风,双睛炯炯,正是二仙山罗真人的高徒,梁山泊首席军事,入云龙公孙胜。
    他之前回蓟州老家探母参师,已是有一年多时间,如今现身並非云游四方,而是前些天突然接到童子传来师尊罗真人的法旨。
    法旨中言语晦涩,只是言说星象偏移,天机紊乱,梁山气运有波折之象,尤其在高唐州方向恐有麻烦甚至劫难,令他速速回归梁山,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胜不敢怠慢,辞別母亲和师尊,一路南下行进,穿越过旱情严重的山东腹地,饶是他修道多年,心性淡泊,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田地龟裂,庄稼枯死,百姓为爭夺水源挥舞起锄头和木棒,官府賑济如杯水车薪,更有良心丧尽的恶吏趁机盘剥————他见到过为爭抢一口井打到死伤数十人的爭斗,见到过跪在乾裂田埂上绝望哭嚎的老农,见到过在税吏威逼下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
    公孙胜不是个无情的人,他多次停下脚步,来到灾情最重的地方,设下法坛施展呼风唤雨之术。
    然而面对著大自然的伟力,往日还算灵验的法术,在此次大旱之中效果变得聊胜於无,往往只能召来一小片乌云,洒下一阵连地皮都未能湿透的雨水,便被煌煌的烈日驱散或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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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之人果真无法胜过天意耶?”
    带著浓浓的遗憾和无力感,公孙胜途径过阳穀县境內。
    起初,他以为此地亦是人间惨剧的一部分,然而越往景阳镇方向走,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就越浓。
    这里的田地虽然也显乾旱,但纵横交错的沟渠中竟有清水流淌,庄稼几乎都在茁壮成长,道路上往来的百姓步履匆匆,眼神里能看到明確的目標感和希望。
    更让公孙胜吃惊的是,他看到了钢铁製造的器物(蒸汽抽水机)在河边轰鸣,將河水抽送到远处的沟渠;看到了组织有序的民夫队伍使用奇特的工具(测量仪器)和材料(水泥),忙碌著在开挖、加固水渠;看到了远处高耸的钻塔(蒸汽钻井平台),不知在向地下探寻著什么。
    没有想像中的混乱和哀鸿,反而是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这里仿佛面对的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旱季,而非不可战胜的天灾。
    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挠著公孙胜的道心,驱使他放慢了脚步,他沉吟片刻,收敛起周身的气息,混入一处正在接受流民的安置点,想近距离看个究竟。
    入目之处,这些流民们虽然衣衫襤褸,却井然有序地排著队,从穿著乾净围裙的妇人手中领取食物和清水,旁边有穿著白袍的人(医官)在询问一个咳嗽的孩子具体哪里不舒服。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有人大声宣读著安置政策以及流民需要遵守的规矩,条理分明、简单易懂————不远处,一栋栋相同结构的简易住房正在修建,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著,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公孙胜一时兴起,跑到建筑工地旁边询问起来,在得知做短工也能管一顿饭,而且还有报酬可拿之后,二话不说便加入到了工人们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