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替天行道……吗?

    第186章 替天行道……吗?
    梁山泊,金沙滩。
    浙浙沥沥的雨下了一夜,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歇的跡象,浅滩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水坑,地面变得湿滑泥泞,走在上面必须格外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大屁蹲。
    自从昨日收到凯旋的消息后,显天王激动得整宿没睡,很早就带著人列队在这里等候了,准备为自己的好贤弟宋江整一出盛大的欢迎仪式。
    王二狗是一个在梁山落草快两年的小嘍囉,平日里都在大灶上帮工,对於下山借粮这种事他一向能躲就躲,自己的命只有一条,当初上山是为了吃饱肚子,他的父母早亡,又不打算找婆娘,现在这种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一阵寒风吹来,裹看雨水钻进衣服的缝隙,这个壮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向水泊远处,忍不住咕儂了一句:“这鸟天气,简直冷死个人。”
    水泊里面本来寒气就重,再加上下雨,哪怕他这一年多养的身强体壮都有点扛不住,当然主要跟穿的单薄有关係。
    五更的时候王二狗还在协助准备筵席,后来有人来说什么显天王嫌排场不够大,让灶上也出些人去参与迎接,因为他体格子看著比较健壮,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拉到了金沙滩。
    身边挤满了和他一样从各处被拉来的嘍囉,他们属於气氛组,位置在整个队列的最后面,此时表现得兴奋又好奇,当然整个山寨都被喜气洋洋的氛围笼罩著,没人在意他们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
    “听说这回下山捞了大肥羊!”
    “可不是嘛,寨里都传遍了,祝家庄的钱粮堆得比山都高!”
    “还是公明哥哥奢遮,刚来梁山就立这么大的功劳!”
    “不知道有没有抢到些小娘子?”有人开起了玩笑,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鬨笑。
    王二狗没笑,他在意的是山寨得了这么多的钱粮,分到自己手里的能有多少,他这人不贪心一一打仗,是要死人的?
    一一一张嘴吃饱全家人不饿,这才叫舒坦。
    “来了来了!船来了!”
    前面人群中传来兴奋地喊叫声,整个金沙滩瞬间像是炸开了锅。
    终於,浩浩荡荡的船队出现在视野里,船头上插著一面绣著“宋”字的大旗,虽然被雨水打湿查拉在旗杆上,但丝毫不影响岸上爆发出的震天欢呼,以及喧囂吵闹的锣鼓声。
    王二狗的心也跟著锣鼓的节奏咚咚狂跳,他起脚尖伸长脖子,透过雨雾看到了船上影影绰绰、盔明甲亮的头领们,很快视线就集中到后面那些吃水极深,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运输船。
    “俺哩娘矣———”
    他听到自己身边发出惊嘆声:“这得多少好东西啊!”
    “瞅见没,麻袋里指定是粮食!压得船帮都快没了!”
    “还有那箱子!沉甸甸的,肯定里面装的金银財宝!”
    “哈哈哈,这下平日都能吃上白面饶饶了!”
    金沙滩上沸反盈天,欢呼声、锣鼓声、议论声围绕著王二狗,他也跟著眾人裂开嘴傻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日子。
    打仗是很可怕,但看著眼前这望不到头的缴获,他觉得还是当贼寇好啊,种地一辈子也见不到这许多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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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慢慢靠岸了,踏板放下,头领们开始下船了。
    荣將军真俊!秦明统制真猛!李俊头领真稳当王二狗看得眼繚乱,心里崇拜得不行,觉得能跟著这些英雄好汉干大事,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而,当队伍中间部分开始下船时,喧闹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调。
    王二狗看到了一些互相扶,身上缠著渗血布条的弟兄,还看到了用门板抬下来的重伤號,呻吟声微弱却刺耳。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同屋的张三,那个总爱吹牛、这次也跟著下山的傢伙好像直到现在也没看见他。
    王二狗心里刚掠过一丝不安,就被后面更多的粮车物资吸引了:没事,或许张三那小子还在后面的船上没下来。
    他看著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財物从眼前经过,心里开始盘算这次自己能分到多少,够不够把手上的菜刀和大勺换成更好的。
    嗯,公明哥哥和显盖天王说上话了,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但他看到公明哥哥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似乎淡了下去。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几个词飘过来:“..—王英、邓飞几位兄弟折了——还有铁牛—”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雨没停),王二狗猛地打了个寒颤。
    王英头领?邓飞头领?就这么没了?还有李逵头领,那个如同黑塔般、战阵上如同疯虎的猛將,居然被人砍断一条胳膊?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嘍囉嘀咕了一句:“看来———-打的挺惨啊——”显然听到头领们交谈的人不光是他。
    王二狗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確实,看不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了,他想起了张三,有可能对方是真的回不来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凉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刚才看到缴获的狂热消退了不少。
    这些东西再好,也是拿命换的啊。
    这个时候,他看到公明哥哥转向眾人,声音虽然带著悲痛,却异常清晰地传开:“此次出征,赖显盖哥哥洪福,我等攻破祝家庄,缴获颇丰!这些都是兄弟们用血和命换来的!”
    人群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宋江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变得更加肃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梁山泊义字当先!绝不让我的弟兄们流血又流泪!显盖哥哥和我已商议决定,所有阵亡弟兄,每人抚恤白银二十两、粮十石,由其家小领取,若无家小则厚葬立牌位;所有伤残弟兄,视伤情赏银五到十两,粮五石,山寨供养终身!”
    “嗡”地一声,人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了!
    二十两银子!十石粮!
    王二狗眼晴都直了!他种地几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粮!
    还有伤残的,十两银够买几亩好地当个小地主了!山寨还养一辈子?
    刚才那点悲凉瞬间被这些数字击得粉碎!死了值了!残了也值了!这抚恤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好多年了!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宋江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外,所有此次出征的生还弟兄,按战功大小皆有赏赐!便是隨军出力者,亦有一贯钱,一石口粮!”
    人群彻底疯狂了!欢呼声比刚才迎接船队时还要响亮十倍!
    王二狗只觉得血在往头上涌,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只是跟著跑一趟,就有钱和口粮?那要是砍了几个脑袋呢?他仿佛看到白的银子和黄澄澄的粮食在向他招手!
    什么张三,什么王英邓飞,什么李逵重伤-此刻在他心里都模糊了,他甚至觉得那些阵亡的兄弟是幸运的,他们的家小一下子就能拿到那么多钱粮,伤残的也不错,以后不用拼命就能安享下半生。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这次下山没选上我?为什么不是我?
    他看著那些威风凛凛的头领,堆积如山的钱粮,眼中充满了炽热的羡慕和渴望一一打仗?怕什么!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他紧紧著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下次一定要抢著下山!一定要多砍几个脑袋!立大功!赚大钱!
    至於打谁?为什么打?只要能抢回钱粮,能拿到赏银,头领们下令打谁他就去打谁!
    王二狗和周围无数陷入狂热的小嘍囉一样,眼中闪烁著对財富最原始的贪婪,他们此刻只盼著公明哥哥、显盖哥哥能赶紧再点兵下山,去打更多的仗,抢更多的钱粮!
    聚义厅內,巨大的牛油蜡烛將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酒宴已经撤下,许多头领脸上仍然洋溢著兴奋之情和醉意。
    显盖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红润,带著满足的笑意,开口便是声若洪钟:“诸位兄弟!今日我梁山可谓双喜临门!一来公明贤弟与眾位出征兄弟凯旋归来,扬我梁山威名;
    二来则是缴获这许多的钱粮財物,足以让山寨数年之內衣食无忧,兵甲充足!”
    “兄弟们!咱们不用再为过冬的粮食发愁,也不用为破损的刀枪焦虑!从此以后可以好生操练人马,加固寨防,让这八百里水泊真正成为逍遥快活的太平家园!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头领的心坎里,阮小二咧开大嘴笑道:“天王哥哥说的是!有了这些家底,咱们就能稳稳噹噹地过日子了!以后哪个官府敢来剿,咱就凭这水泊天险和充足粮草,耗也耗死他们!”
    宋万、朱贵等老人也纷纷附和,他们习惯了水泊的生活,觉得能守住基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便是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看到眾人的反应,显盖露出宽慰笑容:“好啊,此番折了些弟兄让人心痛,但总算是根基更稳了,依我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等当以固守山寨、抚恤伤亡和操练人马为主,也好让兄弟们休养生息。”
    他的想法很朴实,也很符合大部分人的想法一一天王说的在理,打了胜仗又得了钱粮,不该好好享受一下成果吗?
    宋江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显盖那样的轻鬆,眉宇间反而凝结看一层深重的忧色。
    他先是对显盖恭敬一礼,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哥哥仁厚,体恤弟兄,欲与我等共享太平,诸位兄弟渴望安稳,这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小弟斗胆直言,哥哥恐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梁山此刻看似安逸,实际上潜藏著偌大的危机!”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宋江身上。
    显盖也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贤弟何出此言?如今钱粮充足,还有什么忧患?”
    宋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忧患有二,一在眼前,一在將来,皆不容忽视!”
    “其一,便是那阳穀县景阳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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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江详细讲述了在扈家庄损兵折將,以及从独龙岗撤退时遭遇景阳寨奇袭的经过,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此次出征,武家坐观我与祝家两败俱伤,最后时刻出手,截我粮草坐收渔翁之利,更可怕的则是他们手中那些奇技淫巧!水泥城墙,火,还有能熔铁断金的兵刃,全都是闻所未闻·——”
    景阳寨的威胁被宋江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荣等亲歷者回想起扈家庄前的挫败,仍心有余悸,尤其是欧鹏和马麟,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啥昏了头非要来梁山。
    晁盖沉吟片刻,迟疑著说道:“但我梁山有水泊天险,他们不善水战,又能奈我何?
    大不了我等不去惹他便是。”
    宋江摇了摇头:“哥哥,这便是第二个忧患,亦是长远之患!我梁山日益壮大,如今又添李应、孙立等多位兄弟,慢慢就会树大招风!先前或许州府轻视,但经此独龙岗一事,岂能再视而不见?大规模围剿迟早要至!”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所以小弟有几句话不得不当著哥哥和眾头领的面讲。』
    “贤弟请讲。”
    “我们这些人哪个生来就是强盗?”宋江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无非是奸臣当道,残害忠良,我们才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反!”
    不得不说宋江的演讲能力是超一流的,第一句话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对啊,我们是好人,只是被逼著成了贼寇。
    “我等皆为有志之士,只是报国无门—”
    宋江继续说著,但显盖听得有点不是味,他寻思著我是靠劫生辰纲起的家,报哪门子的国啊?
    等他听到“脸上带著两行金印,一生被人耻笑”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心里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导致宋贤弟觉得在我这儿嫌有点丟人。
    “我等兄弟在此共聚大义,並非只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贪图一时的快活!”宋江不知道显盖心里的小九九,仍在慷慨激昂,“各路义士相聚这梁山,为的就是除暴安良!
    辅国安民!匡扶正义!替天行道一”
    “替天行道?”眾头领面面相,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新奇又震撼。
    “何为替天行道?”宋江自问自答,眼神明亮,“便是代行上天旨意,剷除世间不平!诛杀残害百姓之贪官污吏,討伐欺压良善之豪强恶霸!我梁山好汉,非为造反,实为清君侧,安黎民!”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感染力和煽动性,尤其那些原本就是体制內的头领,如荣秦明,黄信孙立等人听得热血沸腾,眼中放光!
    替天行道,给了他们一个崇高的奋斗目標,尤其是后面的“清君侧”,岂不是在暗示他们仍有回到体制內的希望?
    但显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感觉宋江的话虽然好听,却有点空有点远,他更关心的是眼前山寨的实在日子。
    “贤弟,『替天行道”自然是好志向。”显盖缓缓开口,“但那天道是虚的,我等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自在?何必去招惹那许多是非?至於朝廷围剿,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眼见两位老大意见不同,气氛有些微妙,吴用知道该自己出场了,於是轻咳一声站起身,对显盖宋江各施一礼。
    “二位哥哥所言,都是为我梁山的基业著想,看似相左实则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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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王哥哥所虑之安稳,是我梁山立足之基,无此基业,一切皆是空谈;公明哥哥所倡之『替天行道”,则可凝聚人心,指明方向,如无此大义,我等於草寇何异?终难成大器,亦难挡朝廷的大军。”
    他话锋一转,提出折中方案:“依小生愚见,当下之策,可二者兼顾,短期內我等確需消化战果,操练新军,巩固根本,此乃顺应天王哥哥之意·—.”
    “但我们也不能偏安一隅,四边州县哪里有不平之事,我等皆可主动去除暴安良,此举可获取补给,锻链山寨战力,更可藉此扬我梁山『替天行道』之威名,让天下英雄知晓我梁山非一般草寇,吸引更多豪杰来投!岂非两全其美?”
    吴用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显盖的保守需求(短期巩固),又支持了宋江的激进理念(打出旗號,继续扩张),更妙的是將“替天行道”从虚无的口號,变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短期战略。
    显盖沉吟良久,忽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让侯健兄弟绣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掛在聚义厅前面。”
    不得不说,晃盖是个好大哥,即使宋江的理念与自己有出入,他最终也选择了接受,因为他心里明白,“替天行道”这个口號確实可以帮助梁山发展壮大。
    只要梁山能发展的越来越好,当大哥的受点委屈又当如何?
    宋江见主要目的达到,也顺势下台拱手道:“哥哥英明,我等必不负哥哥所託!”
    厅外,王二狗听著里面传来的议论声,感觉“替天行道”这词听著真威风,但是为啥还要去州县里边抢钱抢粮呢?
    他有些想不明白,似懂非懂地端著收拾好的餐具回大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