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做茶的人,喝茶的不是人

    两人閒谈之间,船家端来两大碗热腾腾的鱼汤,看两人身侧的鱼篓都没有鱼获,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主动传授一些钓鱼技巧,船家这些年走江湖,到底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知晓很多时候,钓鱼並不是要钓起鱼来,而自己最开始不明白,实实在在还是不知道有多少次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挨打之后,人总是就老实了,少说多做,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
    端著大海碗,跟船家道谢之后,这对忘年交也没先说话,只是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鱼汤。
    说起忘年交,虽说高瓘和阮真人两人年纪差距不小,但山上修士,动輒数百岁,活过千年的,更是不在少数。
    有些道侣之间,甚至有相差千岁的存在,其实见怪不怪。
    喝完鲜美鱼汤,高瓘才笑道:“如此说来,当初在大霽京师那边破境,幸好是被人打杀了,不然真不见得是好事啊。”
    听听,这话除了高瓘,还有谁说得出来?
    什么叫幸好被人打杀了?
    阮真人微笑道:“依著高老弟这散漫性子,要是被抓去那天外枯坐一甲子,天天只让高老弟修行,只怕那空缺的圣人之位,就要被老弟填上了。”
    当初的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虽说他的那圣人之位,很快便被一人填补,但这候补上来的圣人,跟之前挑战当代圣人,击败圣人而落座的,到底不是一回事。
    要知道,九圣人之说,从来不是说凭著修行时间长短,而是真是廝杀出来的,不管是哪位,只要想要成为圣人,就要先发挑战书,选择任意一位圣人,定好时间之后,这场大道之爭,要在世人眼底下真刀真枪打一场的。
    而每一次有如此盛事,都会让七洲之地的所有修士视作难遇的大盛事,有些地位的修士会收到请帖,前去观战。
    因为此事动輒数百年才发生过一次,所以称作修行界难遇的盛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並未有过一战,就填补上了当时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的圣人之位的那位圣人,其实在不少修士看来,都属於有些水分,让不少修士並不认同那位圣人的圣人之位。
    私底下,更是有不少修士愿意称九圣人之位仍旧空缺一人。
    高瓘忽然笑道:“老哥哥,当初那位解大剑仙成圣之战,你见多识广,听过没?能给说道说道?”
    解时都已经陨落三百年了,而此时此刻的高瓘都还没三百岁,所以当初那一战,他自然也不可能清楚。
    阮真人笑道:“高老弟你这问老哥我,就真是问对人了,当初那一战,老哥虽然不曾亲眼得见,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一位前辈宗门里的镜水月里看到过当年景象。”
    镜水月,是一种玄妙阵法,只要两地建造同样阵法,建立联繫之后,即便是千万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这边都能实时呈现出来。
    更能將影像保存,时时回看。
    这样的阵法,一些一流宗门內都会有,当年解时的成圣之战,正是这一千年里难见的几次大事,除去能现场观战的那些修士之外,其余不少修士,其实都是齐聚有镜水月的宗门,远程观看此战。
    虽说每次观看都会消耗一笔梨钱,但这等大事面前,这些梨钱,反倒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解时陨落之后,那段影像绝大多数宗门都已经销毁,想要再看看,其实不容易了,阮真人能看到,还真是机缘巧合。
    当时他跟隨自己师父作客一座名为消夏山的宗门,那位宗主正是自己师父的好友,两人閒谈喝酒,酒过三巡之后,那位良夜真人才透露出此事,说让阮真人见见世面,当时阮真人还记得,自己师父玉海真人甚至开口打趣,说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让消夏山不好做人,良夜真人只是摆手,说是要是你们师徒把事情传出去了,让我消夏山出了事,那就算是我良夜一双眼睛瞎了,我自己抠出来,放嘴里嚼著吃了。
    所以此刻阮真人虽说开口提及那件事,也並未提及消夏山,即便高瓘把事情传出去,最多也就只是找到他了,他也是绝不可能说出消夏山的。
    “当时那位解大剑仙所选择的对象,可不是末流,实打实的当世九圣人之中的第一人,是一位修行了一千余年的老前辈,资歷第一,境界术法都是第一,公认的。”
    阮真人微笑道:“那位老真人,虽说不是道门修士,但一身术法和道门渊源很深,在世间有个名头,青天底下无敌手。”
    高瓘笑道:“圣人第一,青天之下,自然是无敌手了。”
    “那会儿解大剑仙选择此人,惊动了整个修行界,毕竟他虽说是剑道一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但那只是境界,真要动起手来,不见得有那么可怕,不少人都曾替他担心,尤其是西洲那些个剑修,都明里暗里劝过解大剑仙,说是饭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何必如此置气。”
    阮真人笑道:“可惜没人劝得动。”
    高瓘点头,眼里有些嚮往之色,“当时年少,有人说山高难攀,未曾见过之前,自然也是听不进去的。”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如此,换作老哥我在那个时候,只怕也会要试试,输了不要紧,还年轻嘛,要是贏了,那可就是真正一朝天下知了。”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剑仙,出身青白观,观主高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年轻人能不心中自傲?
    年少成名,莫过於解时了。
    “时间定在九月九,那日世间有头有脸的修士,齐聚於中洲九云山。”
    “当时其余八位圣人,也都赶赴此地。”
    阮真人笑道:“是盛会啊。”
    ……
    ……
    李青离开荷山之后,到底还是选择前往东洲,就是没有御剑而行,甚至走走停停,许久之后,才刚到赤洲和东洲边界。
    在一座小镇,这位青白观首徒,在世间名声不小的女子剑仙,止住脚步,在一条小河前,站了不少时日,始终不曾往前走去。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犹豫,心中响起两个声音,有人让她赶紧去看了,有人则是让她最好別去。
    总之她天人交战,想不明白。
    今日夕阳西下,河边嬉戏的孩子们都已经离去,眼看著那轮春日也要暂別人间,有个小老头忽然出现在河岸那边,抽著旱菸,吧嗒吧嗒,朝著她招手。
    李青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对於小老头的身份,她已经琢磨出了些东西,多半是自己那个胆小鬼师父的好友,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
    其实这三百年来,李青也偶尔会想想当时师父为何一言不发,但不管想了多少,想到李沛有多少难言之隱,没出来说话,没为自己师弟主持公道,那就是不行。
    至於世人说师弟是罪有应得?她不相信。
    自己那个看似放浪,但实则心中从来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的师弟,就算真那么做了,也肯定会有隱情。
    而这其中的事情,她李青听谁说都不相信,她只想问自己师弟,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才算。
    小老头裴伯朝著这边走来,一屁股坐在李青身侧,笑道:“傻姑娘,站著不累啊,这一站这么多天,就算是有事情没法子做决定,也不用站著嘛,找个地方坐下,躺下,不是都能舒服一点?”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那背弓著像是个熟虾的小老头,想了想,也缓缓坐了下来,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裴伯抽著旱菸笑道:“这样就对了嘛,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反正是不著急,但也別折腾自己,別逼著自己,人嘛,在世上过著,开心最快乐,別的,都是別的了。”
    眼见李青不说话,裴伯继续笑呵呵开口,“傻姑娘呦,人在世上,都多多少少有几件事在心上牵掛的,带著这几件事,也可以过日子啊,自己的事情別落下了。再说啦,你要做的事情,一天两天办不成,就得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了,要是这样,就更改好好修行,然后才能多活些年嘛,女子剑仙少,女子大剑仙,也不多,这名头当然没啥意思,但要是碰到什么事情,对方不见得愿意跟你讲道理的,这个时候剑不够锋利,就有大问题嘍。”
    裴伯抽著旱菸,一边打量著这边的李青,这个丫头,真是,就算是已经长大了,但看著还是那么可爱啊。
    “你见过我师弟吗?”
    李青忽然开口,只是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裴伯笑道:“哪一位?李沛那傢伙徒弟很多的,你那么多师弟,是哪位呢?”
    李青看了一眼裴伯,懒得多说,李沛的徒弟其实不多,本来就只有几个,有人早夭,天台山封山之后,更是有人退出师门了,李沛也不闻不问。
    当然了,她李青也曾说自己和李沛断绝关係,李沛也並未理会。
    那位青天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家寡人,让人唏嘘。
    “解时大剑仙嘛,当然见过,不过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算不算见过?”
    裴伯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名声不浅的,糟老头子就算是说有交情,其实也很难真吧?世人都知道解时,谁知道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李青微微一笑,“你说话,我真的很难相信啊。”
    裴伯脸色尷尬地抽了口旱菸,“我这把年纪了,不骗人的。”
    李青说道:“这三百年间,你去过观里吧?李沛也见过了?他说过什么,你能讲?”
    裴伯一脸严肃,“这个真没有。”
    李青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也没报希望,摇了摇头。
    只是片刻后,李青忽然说道:“想起个事情,想说了,正好你在,听我说说。”
    没有询问,只是陈诉。
    小老头呵呵一笑,取出个酒壶,拍了拍,“有酒的,可以儘管讲。”
    李青说道:“那年小师弟去九云山之前,我曾找到他,问他,若是要成圣,选择个最弱的也无所谓,反正圣人排序,没有明面上的高低,为何非要选一个最强的。”
    裴伯刚喝了口酒,笑道:“解时怎么说?大概会说我既然要出剑,肯定是要向最强者出剑吧?”
    李青摇摇头,“这话旁人来问,他就会如此说,但对我,师弟说得是心里话。”
    裴伯听著答案。
    “师弟当时说,这些个圣人,沽名钓誉,大多屁股都不乾净,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些个人的屁股都给砍下来,当然了,只有一次机会,那就要砍一个屁股最脏的。”
    裴伯赶紧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这差点就喷出来了。
    “那位道號月白的圣人,喜喝茶,喜欢一种叫做崖畔的春茶,这种茶树只生在悬崖峭壁之上,採茶人为採摘,明年不知道要摔死多少,除此之外,此茶揉捻之法也不寻常,要十六岁的少女脱去衣衫,在铁锅里揉捻茶叶,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为此而浑身溃烂,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因此死去。”
    李青说道:“其实算不得太大的事情,圣人要喝茶,即便癖好独特,只要下面的人上上心,多给人些银钱,在少女揉捻之前,餵她们吃几颗清凉丹,不会有人身死,那去採摘茶叶的,有修士看顾,也不会身死。”
    “但都没有。”
    “月白圣人要喝茶,必须依著古法製作,下面的修士也认为几条人命根本抵不上那些丹药,至於月白嘛,知道了此事,也当不知道,不发一言。”
    李青说道:“这只是师弟所说的一部分,还有许多,师弟知道,但不愿意说了,说反正就凭著这一件事,他就该死了。”
    裴伯轻声道:“所以那一战,解时一开始,就是衝著要杀人去的。”
    旁人到了云雾深处,有可能成圣,跟人所谓廝杀,但实际上还是点到即止,到底还要打交道,都不好真的生死相见,但解时,对圣人名头其实不在意,只是借著机会,要杀人。
    李青点了点头,“若不是被人阻挠,那一日,月白不会是重伤那么简单。”
    裴伯不发一言。
    李青仰起头,看著天幕轻声道:“在他们看来,寻常人的性命,千万条,哪里抵得了一位圣人?”
    裴伯抽了口旱菸。
    李青说道:“可在师弟眼里,人只有善恶之分,没有高低之分的。”
    “你说,应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裴伯听著这个问题,轻轻说道:“这个世上,讲道理的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