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三章 法不传东洲

    一件法袍,周迟淬链不停,耗费天火山十年的供奉,最后也不过堪堪能让这件法袍从能硬抗万里境以下的修士攻伐变成可以承受万里境修士的几次倾力出手。
    对此,周迟只有一个评价,那就是这真他娘的烧钱。
    要知道,一件法袍原本的售价便是三百万梨钱,天火山十年的供奉,也有百万,但这一股脑砸入其中,最后也只是让法袍堪堪提升这一点点而已。
    想要让这件法袍提升到可以承受云雾境修士短时间的攻伐,只怕要耗费上亿的梨钱。
    想到这个,周迟就倒吸一口凉气。
    上亿的梨钱,现如今的一座天火山能拿出来吗?
    周迟今日结束淬链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阮真人在天火坑这边为流火真人传道解惑,也就忍不住开口相问。
    阮真人微笑道:“世间的法袍一物,其实用途大概两种,一种就是长辈帮著看重的晚辈淬链,诸如那弟子不过是万里境,身穿一件足以让大部分万里修士都束手无策的法袍,这样一来,那修士行走世间,胆气自然足够,也不用担心那么容易死在世间。第二种便是修士自身苦苦淬链,到了登天境,身上的法袍也能抵御登天境修士的一两次倾力出手,这么用起来,自然而然就是同境廝杀,占尽优势。要是境界足够高了,还在追求身穿一件法袍,就让同境修士束手无策,那就不知道要往无底洞里投入多少梨钱了,而且据贫道所知,这七洲似乎都很难有几件能让云雾境修士望而生畏的法袍。”
    周迟有些汗顏,“是晚辈急躁了,拿到这么一件法袍,就想著要是將其淬链完成,肯定是一件重宝。”
    阮真人对此也不感觉到意外,只是笑道:“你知道为何当初贫道锻造出这件法袍之后,没有留下来,反倒是拿出去贩卖了吧?”
    周迟一怔,苦笑道:“原来是阮真人的手笔。”
    阮真人微笑道:“说到底还是要靠自身,法袍是辅助的手段,可不能喧宾夺主,就像是你们剑修,杀力只要足够高,一剑连青天法器都能斩开啊。”
    周迟点头道:“晚辈谨记。”
    阮真人轻声询问,“听说小友已经决定三日后下山?”
    周迟没有隱瞒,这件事他已经和高瓘说过了,法袍淬链到了极致,身躯淬链已经算是完全,再留在天火山也没有什么道理,主要是听了阮真人的话,周迟现在很想去西洲看看。
    “这些日子叨扰阮真人,晚辈感激莫名。”
    周迟郑重朝著阮真人行礼,对这位赤洲十人之一,打心底里感激。
    阮真人倒也没有矫情,受过周迟一礼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十年之后,小友可来一趟天火山,到时候还有十年供奉要给小友,当然了,让小友前来,也是想看看小友那个时候的境界。”
    周迟点点头,对此没有拒绝,应下此事。
    阮真人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管是王爷传给小友的淬体之法,还是贫道传给小友的淬链法袍之法,甚至包括小友是我天火山客卿一事,其实最好不要告知东洲修士。”
    “小友如今已经有一口赤洲口音,游歷西洲和中洲的时候,其实可说自己是赤洲人,说来自天火山也无妨,最好不要露出东洲根底,不然会有些麻烦。”
    这些日子周迟不管是面对徐淳,还是面对高瓘,其实都从来不提自己的来歷,面对徐淳,是因为有玉京山的事情,不愿意被玉京山从徐淳那边找到线索,以此就把自己的根底翻个底朝天,至於对高瓘,其实顾忌的便是一些关於东洲修士身份事情了。
    这趟游歷,周迟怎么都能感觉到东洲修士在赤洲修士眼里,是有些不受待见的,而且想来除去赤洲,其余几洲,也会如此。
    “阮真人,有些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自己的疑惑,想来这位阮真人可以解答一二。
    阮真人没有拒绝,只是笑道:“今日之事,出贫道之口,入小友之耳,其余应无第三人知晓。”
    周迟点头,“如真人所言。”
    阮真人这才示意周迟可以开口相问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东洲修行之法,似乎要落后於其他几洲?”
    阮真人点头,但没急著解释。
    周迟又问道:“东洲修士不可学他洲之法?”
    阮真人还是点头。
    周迟便再次询问,“东洲曾出过一位圣人,但似乎成了禁忌,一洲修士,几乎都不曾知晓那圣人,曾有前辈对晚辈说过,是因为那位圣人犯错,所以才被抹去了痕跡,如今晚辈想问,是否因为一人之错,涉及了东洲一洲修士?”
    三个问题问完,周迟便等著阮真人回答。
    阮真人看著眼前的周迟,微笑道:“三个问题,其实都是一件事,我捡些知道的跟你说说。”
    周迟点头。
    “那位圣人的名讳来歷,你应该知晓了,解时,青白观主的关门弟子,是有剑道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当初的九圣人之一。”
    “那个时候的解大剑仙,意气风发,一人一剑纵横世间,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倾心,比倾心王爷的女子还要多,当然了,这是小事,主要是这么一位剑道天才,是被人看作迟早有一天要踏足青天,成为这个世上第六位青天的。”
    阮真人微笑道:“那个时候贫道不过是个少年,倒也有幸跟隨师父遥遥见过那位大剑仙一眼,真是瀟洒啊,贫道此生,没见过这般瀟洒的人了。”
    周迟沉默不语,他这一身剑道,其实有不少都是和那位大剑仙有关,伏声和裴伯传下的几招剑术,玄意经和祁山剑经,似乎也都和那位大剑仙有关,而后还有叶游仙传下的一剑和剑仙酿,而叶游仙就是解时的好友,在那风国京城那边,他甚至看到过解时的一缕剑意。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位大剑仙就犯错了。”
    阮真人轻声道:“具体犯了何等大罪,不知晓,贫道的师父也不知晓,想来除去五青天九圣人之外,不会有人知晓。”
    “但那之后,五位青天,有三位都共同颁下法旨,向七洲修士定下铁律,抹去这位圣人的一切痕跡,那些曾记载这位圣人的书籍通通毁去,那些知晓这位圣人的修士不可再谈论传扬,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五个字。”
    “法不传东洲。”
    阮真人平静道:“世间修士,不可向东洲修士传道,一概术法神通,皆不可传。”
    “传道一事,其实本就如此,各家宗门都有秘法,就算是没有这条铁律,也几乎是不会传到宗门之外的,但这条铁律说的是,就连和东洲修士谈论修行,探討一些修行上的理念和路子,都不可以。如此一来,东洲一地,就算是被彻底孤立了,修行一事,一洲只能自行探索,失去了和外面交流的机会。”
    阮真人眼神深邃,“要知道,这世间千年万年,修行之法都是会不断革新的,快慢不好说,总归是不会一成不变的,就像是贫道替你锻造的剑鞘,西洲那边发现此物,剑修们以此养剑,剑道修行自然就要领先其他洲的剑修,但此事终究会传出来,到时候其他几洲剑修便会有样学样,可此事绝不会传到东洲去,就算是传去了,也只会有寥寥少数人知晓,比如你,而不敢大肆传出,因为一旦知道的人多了,那么此事就会惊动那些青天和圣人,到时候有人追究此事,遭殃的人会极多。”
    “修行之道万万千,长鋏石只是其中一类,而所有外洲修行之事都不可传到东洲,长此以往,东洲的修士,便要落后其余六洲极多。”
    “一洲修行,停滯不前,宛如牢笼。”
    阮真人问道:“小友的剑道修行,断然不是东洲传统之法吧?贫道在这里一问,若是小友以东洲传统剑修之法修行,即便境界提升够快,但在赤洲跟同境修士交手,如何?”
    周迟没有犹豫,说道:“若是二流修士,可以一较高下,但若是一流修士,只会落败。”
    换句话说,东洲最顶尖的宗门里的核心修士,跟其他洲同等身份的修士交手,东洲修士,註定一败涂地。
    “东洲修士自然会有不少人,想要游歷世间的,但离开东洲之后,见识修行差距,自然挫败,其中有些人道心崩溃,一蹶不振,想想也是,本以为自己是一洲天骄,出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不过寻常,这种落差,自然受不了。有些修士想法不同,想要修行这边的修行之法,当然也可以,但就此不可再返回东洲,也不能將修行之法传回东洲。”
    阮真人说道:“还是那句话,其实並非密不透风,但只有少部分人会接触到这些修行之法,一来他们自己学到了这些术法,强出其余东洲修士一等,自然轻易不愿外传,二来,还是贫道先前所说,传出之后,事情暴露,自然会有人追究,身死道消四个字,很重。”
    “所以贫道和王爷传了小友这些,小友不可与外人说,追究起来,贫道也好,王爷也好,其实都还好,王爷的那门秘法是王爷自创,外人不知,贫道这淬链法袍之法和请小友担任客卿,都是小事,一句不知小友身份就好,不过小友只怕就有灭顶之灾了,所以小友要自己多加注意。”
    周迟皱著眉头,“因一人而一洲都因此获罪,那位大剑仙,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阮真人摇头,“这件事大概是最为辛秘的存在,难以知晓。”
    周迟忽然想到一事,问道:“是否当初青白观主也是因为此事,所以才和那位中洲的青天有过一战?”
    “弟子有难,师父出剑,似乎也说得过去。更何况那位青白观主其实一早游歷世间的时候,好像就说过脾气没那么温和,想来不是那种不闻不问之辈。”
    阮真人笑道:“即便如今青白观主三百年不临世间,但大家还是能记得老人家的口头禪。”
    “只是依旧是猜测,並无实证,更无当事人站出来说过什么。”
    阮真人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贫道与小友说这些,倒不是非要小友將此事看得如此重,只是要有所警觉才是。”
    周迟点点头,“晚辈记下了。”
    阮真人轻声道:“小友修行殊为不易,即便有些事情想做,也不急於一时,我辈修士,时间很多。”
    周迟没有说话。
    “其实贫道还有一问。”
    阮真人微笑道:“解大剑仙一人而让小友在內的东洲一地修士都因此获罪,怨不怨?”
    周迟反问道:“怨谁呢?”
    阮真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已经多了好些讚赏之意。
    ……
    ……
    一切收拾妥当,到了下山的日子。
    竹楼那边,高瓘这些日子的枸杞水,里面枸杞是越来越多。
    只不过除此之外,这位大齐藩王,这些日子已经再次来到了灵台境。
    灵台武夫,依著高瓘的话来说,叫做在武道上小有所成了。
    周迟对此,没有太多想说的。
    高瓘趴在窗边,看著周迟收拾东西,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真不打算再待些日子了?”
    周迟笑著打趣,“不了,莫不是觉得我走了之后,没法子蹭我的剑仙酿?”
    高瓘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然后笑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周迟笑而不语。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我也不是那种娘们,婆婆妈妈的不爽利,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行不行?”
    高瓘眨了眨眼睛。
    周迟板著脸,“说出来的话,还能叫心里话?”
    高瓘咧嘴一笑,倒是不理会周迟,自顾自说道:“当初是打定要在大霽那边求死的,我这前半生,只有游歷世间的时候活得还算不错,做武平王的时候,身不由己,很累。只是为何最后改变主意了,你说那些话是其次,主要还是真正被那大霽皇帝一戟捅穿的时候,才算真正经歷了一场生死,有些事情啊,平时想不明白,但要是死一次,就怎么都想得明白了。”
    “至於你,最开始要把我这武道传给你,我是捏著鼻子认了而已,你不是武夫,但做人做事,我很喜欢,但还是可惜,你不是武夫啊。”
    “之后不將你视作晚辈,是从那一夜你说要打碎那座大霽京师开始,真他娘的意气风发啊,是我高瓘这辈子想做,都好像没能做过的事情。”
    “隨心意而活,其实说著容易,做著太难。”
    “而最后將你视作我高瓘的好朋友,是你和那女子还有刘符合伙做生意,那女子没有任何背景,你能让她占大头,並且跟刘符说,她的性命比生意更重要,这很了不起,没有多少人能这么做的,就连我高瓘也好,老哥哥也好,其实都会有一些算计在里面,如此来说,你才是真正的实在人。”
    高瓘清了清嗓子,笑道:“总之说了这么多,就是一句话,我高瓘能交下你这个朋友,很高兴,觉得真他娘的值得。”
    周迟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等好不容易开口,只是说,“你再这么夸,我也最多能给你留十斤剑仙酿的。”
    高瓘一怔,隨即大笑起来,笑声无比爽朗。
    於是周迟也跟著笑了起来。
    之后高瓘和阮真人送著周迟下山,在山脚那边,两人都说了些送別言语,周迟回话之后,相约十年之后,再来天火山。
    高瓘一脸无所谓,只是说自己至少是十年不会离开这座天火山的,阮真人便感慨道:“这样一来,高老弟这身子,不知道得虚成什么样了。”
    高瓘一笑置之。
    周迟问道:“十年之后,什么境界?”
    高瓘想了想,说道:“顺利的话,归真吧?要是走狗屎运,登天也不是没可能。”
    周迟嗯了一声。
    “你小子十年后,不能登天了吧?”
    高瓘眯著眼,“我还想到时候再揍你一顿呢。”
    周迟只是说到时候看。
    之后周迟再次向阮真人道谢。
    阮真人笑著回礼。
    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周迟摆摆手,就此远行。
    山脚这边,高瓘和阮真人並肩而立,看著那年轻剑修渐行渐远。
    “老哥哥,真正看重他的,应该是他在东洲,还能自己走出一条不同於传统东洲剑修的路吧?这样的修士,很罕见的。”
    高瓘笑著开口,点破阮真人心中所想。
    阮真人倒也没有藏著掖著,点头道:“自然如此,他若不困在东洲,有圣人气象的。”
    高瓘嘖嘖道:“评价如此之高?”
    阮真人微笑之后,说起一桩旧事。
    当年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的確是见过那位解大剑仙一面的,此刻的周迟,虽说不如那位大剑仙瀟洒,但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要知道,那一日见过解大剑仙之后,阮真人可是向他的师父说过一句,早知道就去练剑了。
    当然那个时候,自家师父也没惯著自己,直接便来了一顿老拳的。
    高瓘忽然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玉海真人真是不负自己那个罕见姓氏的。”
    阮真人嘆气不已。
    高瓘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把那个字说出口。
    赤洲这边,要是有人敢当著阮真人面叫他灯笼真人,都是要挨打的,那位玉海真人的真名要是有人当面提及,下场更惨。
    更何况如今高瓘还在天火山,就更不敢说了。
    但其实不少赤洲修士都知道,天火山上任山主玉海真人。
    姓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