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替身/71,权力

    承太郎分不清自己该不该生气,他等待着失去兴味,重新穿好裤子,但衣服已经全毁了,于是他把那个昏死的黄发男人拉起来,发现他还活着,呼吸粗重,脖颈侧面和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他毫不客气地把他身上那件夹克衫丢到一边,将弹性不错的纯棉t恤穿上,只觉得紧绷绷的,还散发出一股酒精的味道。他有些嫌弃地想,王乔乔这个女人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废物?
    他从自己惨不忍睹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烟,点上一只,边抽边想,他这个外套可是定制的,王乔乔应该给他赔偿。问题是,这家伙满身是伤,衣不蔽体,一副惨象的,到底跑哪去了?还有,这事绝对不能让何莉知道,不然那婆娘又要扯着嗓子大惊小怪。
    他烟还没抽完,王乔乔竟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子里,身上披着酒店供应的浴袍,手里还拿着一件。她显然尴尬地快要疯了,但看到承太郎把自己重新拾掇回体面样子,又十分惊讶,种种情绪冲撞在一起,让她难得一见的露出了一副难以描述的蠢表情。
    “你……看来这个……”她说着蠢话,做着把浴袍递到一半,又收回来的蠢动作。
    于是承太郎笑了。他不是恶趣味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瑞士开始,他就总想让王乔乔吃瘪,他之前挺喜欢看她像吃了苦瓜一样,苦恼地把脸皱起来的表情,但现在这样子也很有趣。
    “你刚刚是去找这个?”他觉得自己现在正掌握局面,抛出一个相对轻松无害的话题。
    “不,我在逃跑,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但我想起你的衣服被我弄坏了。”她的目光飘忽躲闪,平时那股因为年长而游刃有余,令人恼火的气度因为这次意外而消失了,这让承太郎感觉非常好。他觉得自己赢了,尽管并没有什么比赛存在。
    但王乔乔的目光突然瞥见了那个倒在地上的黄发男人,她的脸色骤然一变,朝他走了过去。承太郎的心情一下坠了下去,他伸手拦了她一下。
    “他还活着。”承太郎说。
    “嗯。”王乔乔应了一声,但显然不甚在乎。她稍稍避开承太郎的手,他的指尖勾了一下她的衣摆,在行动的影响下,他不难看出,她浴袍下空无一物,斑纹一样斑驳的血痕仍牢牢拓印在皮肤上。甚至由于她闪避的动作,步子稍大了些,他看到了她大腿内侧胡乱擦拭,却还是未能完全去除的干涸的污迹。
    他的喉咙紧了紧,紧盯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到那个青年男子面前,毫不费力地将他握住肩膀提了起来。
    “走。”王乔乔说。
    “去哪?”承太郎问。
    “医院。”王乔乔的表情很难看,咬着自己的唇角,以至于鲜血顺着唇缝蔓延开来。“我想起来,这家伙在酒杯里下了药。但我太饿了,没有多考虑。”
    这下子,承太郎的表情也变了。他的视线掠过那个男子,嫌恶地仿佛看一堆萦绕着苍蝇的垃圾,最终落到王乔乔身上时,则变作了紧紧压抑的担忧,以至于声音低沉冷漠,好像责备,又像讽刺。“吸血鬼也会有后遗症吗?”
    “我不知道,但也不重要。”王乔乔像是被他冷硬的言语刺伤了,她看向他的目光也非常僵硬,仿佛承太郎是拥有将对视之人化作石头的美杜莎,而她已经从眼睛开始变为石头了。
    “是你去做检查,承太郎。”顿了有那么一会儿,又或者只是一瞬,她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承太郎觉得这事非常荒谬,他又没有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王乔乔的唾液以外。她天天在他家里,和他共用着餐具,不是一直没什么事吗?
    除此之外,她还抽烟,一天叁支;她弹琴,也练习吉他,全神贯注,根本不知道总是有人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盯着她瞧;她喜欢看书,空条家的藏书她大概摸了个八成;她还喜欢捡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然后改装它们,放的到处都是;她是个笨拙的教师,啰嗦,爱说教,哪怕知道没什么用,但总能以自己的亲切和学生打成一片;她喜欢自己寄宿的人家,尤其喜欢何莉,甚至有时候表现得如一颗在受到了阳光照射,微微有些发软的太妃糖,对于他却总想摆出长辈架子,让他烦恼不已,可她却那么会讨别人喜欢,仿佛是故意在招惹他似的。
    承太郎在被王乔乔带着,去急诊室抽血化验,在充满消毒药水气味,散落着零星却急促的脚步声的医院走廊里等待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起了这些关于王乔乔的事情。他的心情轻快了些。
    “太好了。”身边响起王乔乔的声音,紧接着,他旁边的座椅哐当一声响,王乔乔像丢一袋垃圾似的,将自己丢进座位里,眼睛空空地盘旋在屋顶灯光左右,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眸懒懒散散往承太郎的方向一斜,泪水便随着这个趋势,从她眼角安静地滑了出来。
    “只是有点缺血。”她笑了,那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宽慰的笑容,既给承太郎,也给她自己。
    承太郎脖子侧面的伤口被贴上了医用纱布,除了他身上那件看起来既单薄,又很不合身的t恤,他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而王乔乔看起来潦草的多,因为她身上穿的是那个黄毛的夹克衫和裤子,那家伙身高和她差不多,但肩膀比她宽太多,同时腿又比她短不少,所以她露着小半截小腿,还不得不把拉链拉到最高,坐在那里的时候,肩膀上堆起来的布料让她看起来像是在使劲耸肩,还总是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酒味。谢天谢地,她的鞋还在脚上,不过磨的开了胶,今晚过后大概是不能穿了。
    至于那个黄毛,王乔乔把他丢到了警局门口,包括他裤子口袋里藏着的小药包。
    王乔乔很想把药包里的东西送去化验一下,但她不知道八十年代的日本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她想过联系乔瑟夫,还有spw集团旗下的医疗机构,但她又想到,自己还得解释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这些和她从乔瑟夫那里接到的工作有没有关系,何莉和承太郎是否遇到了什么危险。她颇擅长说谎,可是承太郎不一定。当然,spw的人也可能什么都不问。
    王乔乔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她讨厌麻烦,只想快点把现在这些糟心事翻篇,然后她遗忘的天赋很快就会显现,这就会成为她记忆里一团浑浊的烟雾,一块混沌的浆糊。
    现在,在走廊的椅子上,她转达了好消息,休息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了另一个小袋子,将里面的小药片吞了下去。
    “你怎么了?”承太郎问道。
    “紧急避孕。”她回答。
    承太郎猛地直起腰来,瞪大眼睛。显然,他之前没有想到这个。
    “我还是很像人类。”王乔乔小声解惑道,“除了身体能力变强,容貌未改和必须摄入一定量的鲜血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改变了。所以,我回想起你那时候的状态,我以为你也受到了药物影响。”
    她就这样平顺地进入了那个尴尬却不得不谈的话题,语调低而稳,难以辨别里面的情绪。
    “我对于我目前的身体状态一无所知,我明白,照理来说,我应该为自己做一个详尽的检查,但我担忧……我想你明白我担忧什么。会很麻烦,而我想避免麻烦。不过,我以前吸血过的人,据我观察,并没有其他反应,这点,你可以稍稍放心。”
    王乔乔顿了一下,没有看承太郎,而承太郎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又继续说道:“那么,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关于这次意外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亲密接触,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这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发生,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你所见,我的第一反应甚至是逃跑。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会接受的。”
    身边依旧是一片安静。王乔乔在这安静的等待中变得焦灼起来,她终于忍耐不住,抬起头来,却发现承太郎脸上的表情放松,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什么呢?愤怒?难过?或者像年轻的她那样,下意识绷起面孔,做一副营业笑容?
    “承太郎,你知道你是被强|奸了吗?”
    承太郎的表情再一次变成了震惊,王乔乔知道,在他眼里,自己一定说的是蠢话。承太郎一直拥有权力,不仅来自于他天生比他人更强大的身体,也来自于他富有且拥有名望背景的家庭,更来自他的天生性别。他在这方面没有不成文规则的束缚,社会不会让他承担任何污名,所以,他从未产生过这种危机感。
    一直自认为是强者的人,会视被指认为弱者为羞辱。现在,王乔乔激怒他了。
    承太郎猛地站起来,大踏步朝外走去,身边没有跟来脚步声,他也不想回头看。
    他觉得王乔乔不仅是个难以理解的女人,也许她根本就是疯子。强|奸?她以为她有那个能力?看看她身上那仿佛是动物皮毛花纹一样的血痕,还有她刚刚吃下去的药,究竟是谁更像受害者?
    冲出急诊部的大门,消毒水的气息一下被甩在身后,外面的空气新鲜而冰冷,刺得他一个激灵,也让他平静了些。他想起在王乔乔没有说出那句可笑的话之前,他正在想的事情。
    她说,什么要求她都会接受。这可是一个不常见的承诺。让她从今以后都别想对他说教?每天抽烟的时候保持安静?和他一起上学,帮他解决那些难搞的女孩儿们?遇到麻烦了,第一时间找他帮忙?承太郎满心期待,头脑飞转,搜肠刮肚想得到一个最终答案。他感到一个朦胧的想法正随着愉悦一道浮现,但紧接着,王乔乔就说出了那句蠢话。
    承太郎想,也许他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听到比这更蠢的话了。
    可此刻,他又突然想到,那家伙是吸血鬼。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显而易见,她有能力伤害到任何人,下午将她堵在街角的混混们,那个对她下药的黄毛,他自己,甚至他的家人。
    急诊部的楼道里,王乔乔瘫坐在椅子上,仰面朝天,和承太郎想着一样的事。
    她是个吸血鬼。她拥有了超出人类极限的力量,于是,哪怕社会规则依旧对她层层约束,她也从这最原始的差别中获得了巨大权力。
    任何超越人类平均值,或者只是情境之下所面对的对象的某项数值——比如力气,智慧,人脉,对环境的熟悉程度——只要知道怎么使用它们,就会获得权力。
    她驯服不了这权力,她从第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了吸血鬼时,不,从她十五岁时,在纽约深夜的街头,那个摆满垃圾桶,被铁丝网围着的角落里,从那个她既不知种族,也不知姓名或年岁的男孩儿大睁着的眼睛里,就知道了这件事。
    她闭上眼,屋顶节能灯在她眼皮上留下一个白花花的影子,灯塔一般。她望着它,在自己深海似的浑浊的记忆中,打捞起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有着和她在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所拥有的眼睛一样的琥珀色,然后在短暂的颤抖之后,变成了腐木一般的死灰。他是王乔乔第一次杀死的人。
    她知道自己会惹恼承太郎,但她必须说出那话。这是对曾经无助的她的一次补偿——她值得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也是对如今的她的一次提醒。
    她正拥有着,可以伤害到任何人的权力。
    王德发在王乔乔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将她的大脑袋靠在了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