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火锅店距离学校不算远。
    公交坐几站就能到。
    赵明晞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许灼的包里。
    並叮嘱他:“这可是我的重要財產,你可要好好保存!”
    许灼掂量了一下手中这份和他一样的通知书,调侃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个专业吗?”
    赵明晞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不喜欢那也是我辛苦考上的!”
    许灼想了想。
    他们確实辛苦。
    每天早上六点上早自习,晚上十点半放晚自习。
    哪怕后来他干团播都很少有这种强度的直播。
    许灼十分庆幸自己没直接重生回高中。
    要问他高中的日子好不好,他肯定说好。
    但要是让他再来一遍,他肯定不同意。
    两人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走著走著,太阳也一点点降落。
    夕阳为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空气中残留著白日的燥热。
    下了公交车后他们並肩走著,寻找传说中的火锅店。
    没等看到火锅店牌子,许灼便知道自己快到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辣椒的味道。
    推开门后,空调的凉风混合著浓重的麻辣味袭来。
    不愧是赵明晞推荐的店,店里人特別多。
    两人排了几十分钟的队,这才终於轮到他们。
    坐在餐桌上后,赵明晞一边翻著菜单,一边抬头问道:“你能吃辣吗?不能吃的话,我们可以点鸳鸯锅。”
    “怎么?川省人要对我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谢谢你,我是浙省人。”
    吐槽完后,许灼点点头:“没事,我也吃辣。”
    没等服务员问两人吃什么辣度。
    他们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服务员说:“微微辣。”
    笑死。
    要是点正常辣,说不定能把整个临江的人都给辣翻过去。
    “你好歹也去川省进修过吧,怎么还吃微微辣?”许灼调侃道。
    听到这话,赵明晞的脑袋瞬间摇得好像拨浪鼓。
    “你太高估我了,我是越不能吃越想吃的类型。”
    点完菜,锅底很快被端了上来。
    红油在铜锅里翻滚著,咕嚕咕嚕地冒著热气。
    哪怕只是微微辣,也让两人直打喷嚏。
    “说真的,我上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有趣。”赵明晞双手托著下巴。
    她隔著裊裊升起的蒸汽,认真地看著许灼。
    “为什么?”许灼有些意外。
    在他的记忆里,高中时代的他因为贫穷和孤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更谈不上有趣了。
    他笔记记的工整,每到期末总有人来找他借笔记。
    赵明晞也是其中之一。
    许灼对她印象不错,总是能以最快速度把笔记抄完。
    基本上一晚上就能还给他。
    不像有的人。
    借走以后就再也不还了。
    在遥远的高中时代,笔记算是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
    除此之外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赵明晞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深邃。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听起来有些不著边际的话。
    “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著作《政治学》中说过: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许灼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
    他活了两辈子,被人说过冷漠,被人说过孤僻,被人说过穷酸,最多是被说外形好。
    但从来没有人会用一句古典哲学来定义他的孤独。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他询问道。
    许灼对这句话有点印象,大学的时候学过。
    没办法的事情,行政管理专业学的杂,基本上什么都学。
    古典哲学家写的《政治学》也算是必读项目之一。
    他记得老师的讲解。
    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是强调人的社会性,认为人只有在城邦中才能实现幸福和自我价值。
    脱离社会的人不是缺乏理性的野兽,就是超脱世俗的神灵。
    赵明晞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拋回去。
    “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
    许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哪怕是当初听老师讲解的时候他也没想过。
    他还能是什么?
    无非是个在社会中艰难討生活的人。
    许灼想不明白,他也不想回答赵明晞这个问题。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你不用说得这么文艺,直接说我高中没朋友不就行了。”
    这是一种他习惯的自我保护方式。
    用轻鬆的玩笑话来化解突如其来的深刻与亲密。
    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高中时期的他確实没朋友。
    文科班男生不多,总共就分成两派。
    一派以王景晨为首,每天到处玩。
    另一派没什么特別的,他们的同一观点就是厌恶王景晨,觉得他是个装比犯。
    许灼哪一派都不是。
    他每天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学习。
    “才不是!”赵明晞立刻激烈地反驳,她身体前倾,语气无比认真。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高中的那些男生,一个比一个无聊,就比如刚刚的王景晨,整天装得人模狗样,跟他交朋友干什么?看他表演吗?我看得都要吐了,偏偏他还总喜欢找我搭訕,烦都烦死了。”
    她皱著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说完后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许灼闻言,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確实,班里有的男生就喜欢捧他的臭脚。”
    许灼虽然不问世事。
    但每天班里面发生什么事他也看在眼里。
    在“討厌王景晨”这件事上,两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高度共识。
    当两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起,吐槽同一个人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心理距离便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拉近。
    那是一种“我们是同类”的確认,一道无形的屏障就此消融。
    这道屏障一消失,话题的闸门便彻底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高中时候他经常在我面前装,我都想打他了。”赵明晞吐槽道。
    “咱们班有的老师挺喜欢他的。”
    “你说英语老师啊?”
    “是啊。”
    “她就知道收礼,可不捧著他,咱们英语老师最烦人!”
    “......”
    他们聊了很多,从高中的趣事,聊到对大学的期待。
    赵明晞说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被父母安排的法学专业。
    她真正热爱的是摄影,是自由,是全世界各地旅游,拍各种好看的照片。
    开网店对她而言不仅是为了赚钱。
    更是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
    许灼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一两句。
    他没有再提自己沉重的过往。
    大小姐的烦恼总是很简单。
    许灼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也没有人再需要他去证明。
    他做这些事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不做的话他就活不下去。
    这些事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他们的梦想,一个关乎艺术与自我,一个关乎生存与尊严。
    看似不同。
    但许灼却觉得本质都差不多。
    无非就是为了挣脱束缚。
    对面的大小姐想挣脱父母的束缚,而他想挣脱生活的束缚。
    这顿火锅吃得酣畅淋漓。
    许灼虽然没去过川省,但这家火锅店绝对能在他心里排到前列。
    辣度適中,食材也很新鲜。
    尤其是里面的麻辣牛肉
    哪怕把他辣得说不出话,他也一样爱吃。
    从火锅店出来时,夜色已深。
    接两边的路灯亮起,照亮两人来时的路。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许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很自然地说道。
    虽然只是顺口说一嘴,但也算是一种关心。
    赵明晞却笑著摇了摇头:“不用啦,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她没有说“谁”来接,只说会有人来接她。
    许灼猜测可能是她的父母。
    养女儿就该精细一点,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閒逛。
    许灼想,他要是有个女儿的话,他肯定也会这样。
    赵明晞保留了一丝属於自己的神秘感。
    许灼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隨后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赵明爽快地答应下来。
    临走前,许灼把录取通知书还了回去。
    他要去坐公交车,赵明晞则在店里等车。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决定赶紧走。
    省的人家小姑娘的父母把他当成不怀好意的黄毛。
    “许灼。”
    许灼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赵明晞突然在后面叫住了他。
    他转头看去,女孩的眼睛在烟雾中亮晶晶的,里面好像有星星。
    赵明晞穿著条白裙子,扎著马尾,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从青春偶像剧中走出来的女主角。
    这剧名还得叫:《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其实我觉得你会是那个神灵。”
    赵明晞的声音很轻,但许灼却听的格外清晰。
    “其实我就是个普通人。”他回道。
    赵明晞没再说话,只是笑著朝他挥手,算是告別。
    许灼也挥挥手,转身离开火锅店。
    告別后,许灼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他没有去想那个闷热狭小的出租屋。
    也没有去盘算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刚发生的一切。
    曾经灰色的青春如今好像被填补上一块。
    冒出这个想法后,许灼都被自己逗笑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竟然还会想这些事情。
    许灼靠在窗边休息,公交车很快到站。
    等他到家后,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赵明晞给他发来简讯。
    “我到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