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你是我未来的岳父啊!

    第554章 你是我未来的岳父啊!
    时间,如同被撕碎的画卷,在游苏眼前疯狂倒卷。
    他感觉自己像被拋入了一条湍急而混乱的时光之河。
    无数破碎的画面、重叠的声浪,如同冰冷的潮水,猛烈衝击著他的感官与意识。
    他看到何疏桐的身影在眼前急速闪回,何空月的身影同样在疾速变幻,然而她们的身影只是画卷的冰山一角。
    更有无数陌生的面孔一何府的僕从、少年老成的何空月、幼年时闷闷不乐的师娘、何鸣佩与爱妻佩兰相视而笑的温馨剪影、甚至是一些他从未踏足过的何家过往岁月里的寻常访客—一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又瞬间湮灭。
    在这固定的方寸之地,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浓缩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噪音,无情地冲刷著他。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忧患与神伤,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游苏的心臟。
    他仿佛站在时间长河的堤岸,眼睁睁看著无数美好的、痛苦的、重要的瞬间被洪流裹挟著远去,归於永恆的虚无。
    师娘孤高的背影,空月兄绝望的泪眼,那些素不相识却鲜活过的生命————都在加速消散。
    一种对存在本身意义的巨大虚无感,伴隨著时间乱流带来的剧烈眩晕和撕裂感,几乎要將他吞噬、瓦解。
    “不————不能迷失!”
    游苏咬紧牙关,口腔里瀰漫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感到头颅仿佛要炸开,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耳中是亿万种声音叠加的轰鸣。
    然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歷经磨难的坚韧意志,如同风暴中的礁石,死死地锚定著他的意识核心。
    为了师娘,为了空月兄,为了尚未完成的抗爭!他不能在这里崩溃!他必须看清这混乱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混乱感骤然消失。
    如同被巨浪拋回岸边的溺水者,游苏猛地一个趔趄,剧烈地喘息著。眩晕感仍在,但世界已归於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环顾四周。
    从规制来看,依旧是何府內院,只是婚礼的痕跡荡然无存,亭落桌椅的摆放並非记忆中的样子,院角处那棵迎客松也才是一棵幼苗—这是许久之前的何府內院。
    没有喊杀震天的宾客,没有浴血奋战的师娘,没有悲痛欲绝的空月兄。偌大的庭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了所有生灵,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凝固的狼藉,在一种灰败的、停滯的微光中沉睡著。
    游苏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茫然与警惕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庭院中央,正缓缓向他走来。
    是何鸣佩!
    但眼前的“人”,已绝非那个枯槁垂死的老人!
    他的身形时而挺拔如青年,散发著蓬勃的书卷意气:时而佝僂如暮年,带著沉疴缠身的衰败;面容更是诡异地不断变幻:幼童的纯真懵懂、少年的青涩倔强、中年的儒雅沉稳、老年的沧桑悲苦————
    这些属於不同人生阶段的面容与气质,如同被打碎的万筒碎片,在他身上疯狂地闪烁、叠加、交融!营造出了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时空错乱感。
    他就这样,带著这张糅合了毕生悲欢、不断变幻的脸,走到了游苏面前数步之遥,停了下来,然后静静审视著游苏。
    游苏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震撼、恐惧、疑惑————无数情绪翻涌。
    但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果然,掌握那逆乱时序权柄的,是何家主。”
    何鸣佩对游苏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等待验证。
    “你————”他的声音竟会自己產生迴响,“就是我”选来的人?”
    “我”?”
    游苏瞬间明悟,这个“我”指的是未来的、將墨湖玉託付给自己的那个何鸣佩!
    他立刻挺直脊背,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我”为什么会选你?你与我是什么关係?”
    何鸣佩向前踏出一步,那张时而稚嫩时而沧桑的脸庞逼近,目光却紧锁在游苏的脸上。
    “晚辈斗胆!”游苏顿了一顿,好似破釜沉舟般答道,“何家主,是我未来的——岳父!”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停滯的时空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何鸣佩身上那混乱变幻的光影骤然剧烈闪烁,青年何鸣佩的怒意、中年何鸣佩的惊愕、老年何鸣佩的深沉悲伤————无数种属於“父亲”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他那张糅合的脸上轰然炸开!
    一股难以想像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怒涛,猛地向游苏碾压而来!仿佛要將他这个“凯覦”女儿的存在彻底从这个时间上抹去!
    游苏的骨骼在这威压下咯咯作响,识海仿佛要被冻结撕裂。但他咬碎了牙,硬生生站定!隨后猛地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漆黑如玉、內蕴幽光的琥珀,正是经过时光的不断回溯,由那枚不起眼的黑炭变幻而来!
    何鸣佩的目光,在触及那种子幽光的剎那,猛地一凝!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时空错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压力如潮水般褪去,游苏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想来眼前的何鸣佩与那个將死的何鸣佩某种程度上不算一个人,所以並不知晓这个本该送给儿媳的彩礼,被游苏重新定义成了是给女婿的嫁妆。
    而他,正是因为对那位疯癲老人唯独惦记著一块黑炭为玉感到无比奇怪,並通过自己不受时间流窜影响的特性,才真正猜到了谁才是执掌时间权柄的人。
    何鸣佩的目光从墨湖玉缓缓移回游苏脸上,那张依旧在不断微妙变幻的脸庞上,重新被一股苍凉占满:“也罢————你既能撑到见我,想来绝非俗子。你可知晓,此为何处?”
    他的自光扫过这空寂无人的何府內院,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无人观赏的悲剧布景。
    “晚辈————不知。”
    何鸣佩发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嘆息,那声音里蕴藏的悲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此乃我於无尽时间长河之中,强行留下的————一处锚点”。是我残存意志,对抗遗忘与彻底消散的最后堡垒,亦是————我沉沦迷失之所。”
    他缓缓抬起一只时而骨节分明时而枯瘦如柴的手,仿佛想触摸这凝固的虚空。
    “我之一生————所求为何?”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追忆与悔恨,“家族绵延昌盛?子孙和睦安康?与爱妻白首不离?————何其微末,何其寻常!然,天不遂人愿。佩兰早逝,桐儿远走,月儿————我更以己之私念,强改其命途,令其背负如山重担,雌雄莫辨,步步惊心————我欲以这身外浮名、这仙家权柄,换一个圆满,却终是————镜水月,一场空谈!”
    那糅合了毕生悲欢的脸庞上,清晰的痛苦与无尽的愧疚如同实质般流淌。
    “对妻女————这无边无际的怀恋与刻骨铭心的愧疚————日夜啃噬我心,终成心魔,化作执念深渊。未曾想,这极致的念”,竟在无意间————撬动了这天地间最本源、最禁忌的法则——时间。”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这是我梦寐以求重新弥补遗憾的机会,可每一次强行拨动时间的弦,付出的代价————便是我自身的存在,被那冷酷无情的时间法则————切割!剥离!我的神魂、我的记忆、我的存在”本身————被分散、被遗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如同一缕缕————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他抬起那只变幻的手,指向自己那诡异的面容,“你眼前所见,便是我被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强行拼凑於此的————残响!一个困在自己执念与时间反噬中的————可怜虫!”
    游苏心神剧震!他终於彻底明白!
    现实之中那个疯疯癲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何鸣佩,並非仅仅是病入膏育!
    他的神魂早因为无数次强行使用时间权柄、试图重见妻女的过程中,被那至高无上的时间法则无情地切割、撕裂!
    他的意识早已迷失在无数个平行或交错的时空碎片里,分不清过去、现在、
    未来。那具枯槁的躯壳里,囚禁的是一个被时间凌迟得千疮百孔、濒临彻底消散的灵魂!
    游苏怔立在原地,竟无法对那样的痛苦感同身受,方才仅仅是短暂一瞬的时间回溯,仿佛就將他整个灵魂都粗暴地揉碎。
    而何鸣佩,只为了再见一面逝去的爱妻,为了寻回远走的女儿,为了纠正因他的执念而被扭曲认知的次女————他在这条绝望的单行线上,究竟穿行了多少次?
    那不再是简单的病痛或衰老,那是时间本身施加的、无法言说的酷刑。
    眼前这不断变幻的脸庞,这糅合了无数时间碎片的残响,就是这场酷刑最直观、最惨烈的证明。
    “所以————”游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即使拥有了时间————难道,也一样无法弥补遗憾吗?”
    庭院里死寂无声。
    凝固的微光中,悬浮的尘埃都停止了飘动。
    时间,在这片被强行锚定的空间里,似乎也被这巨大的问题压得停滯了一瞬o
    良久。
    “我试过。千万次的尝试,千万次的——————沉沦。”
    隨著他的话语,两人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凝固死寂的何府庭院。无数流光溢彩、如同水泡般的画面瞬间涌现、
    膨胀、又迅速破灭。
    每一个“水泡”里,都是一个鲜活的、截然不同的何鸣佩的一生。
    在一个画面里:年轻的何鸣佩意气风发,一手牵著温婉浅笑的佩兰,一手抱著一个粉雕玉琢、梳著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女孩眉眼弯弯,依恋地靠著他。
    另一个画面里:中年的何鸣佩眉宇间带著更深的沉稳,一个眉眼与何空月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美的少女,正羞涩地依偎著母亲。一家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还有的画面:何疏桐站在他们身后,他的髮妻佩兰白髮苍苍,与同样垂暮的何鸣佩坐在摇椅上,看著远处庭院里嬉闹的何家后辈。佩兰的手,一直被他枯瘦的手紧紧握著。
    这些画面幸福,温暖,圆满。
    “你看————”何鸣佩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她们是幸福的。佩兰活著,桐儿承欢膝下,月儿————也在那里,天真烂漫。
    她们都很好,真的很好。在那个时间”里,她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好”的父亲、丈夫。”
    “可是——
    —”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那些幸福画面中心那个笑容满面、眼神温润、享受著天伦之乐的“何鸣佩”。
    “在她们身边的那个我”————不是我。”
    隨著他的话音,那些画面中原本和谐幸福的“何鸣佩”,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他们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满足温润,变得惊恐、愤怒、充满了被冒犯的冰冷敌意!他们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了虚幻的画面屏障,直直地、无比精准地“盯”住了此刻站在时间锚点中的、真正的何鸣佩!
    他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著,匯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质问:“你是谁?!”
    “为何占据我的身体?!”
    “滚出去!”
    无声的咆哮,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何鸣佩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残魂!
    真正的绝望,並非求而不得。
    而是明明看见了天堂的模样,甚至亲手为所爱之人搭建了天堂,自己却被天堂本身拒之门外,成为一个永恆的、痛苦的、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游苏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时间,这至高无上的法则,它给予的並非救赎的阶梯,而是一个残酷的悖论囚笼。
    你可以旁观无数个“可能”,甚至亲手去塑造那些“可能”中的幸福,但你永远无法成为那幸福的一部分。
    你存在的“起点”,那条你诞生、你欢笑、你哭泣、你刻骨铭心失去的原初时间线,早已像最沉重的枷锁,將你死死钉在了“遗憾”的十字架上。
    回溯的终点,不过是更清晰地看清自己永恆的“囚徒”身份。
    巨大的悲愴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游苏。
    他看著眼前光影混乱、仿佛隨时会彻底崩解的何鸣佩残魂,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一那是连时间本身都无法渡过的深渊。
    “我的执念,是锁。锁死了我自己,锁死了这条————浸满遗憾与痛苦的原初时间线。我穷尽残魂之力回溯千万次,不过是在这锁链上徒劳地刻下更多绝望的印记,让这枷锁————越来越重。”
    何鸣佩缓缓抬起了同样透明的手,指向游苏紧握墨湖玉的拳头。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著游苏的灵魂。
    “所以我创造了这把钥匙————唯有不受这条时间锁链束缚的外人”————才能在这条时间线上行走。”
    “你,就是那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