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调查

    擦得鋥亮的皮鞋迎合走廊上的阳光踏过门槛,戴著白色手套、把头髮束成高马尾的西装女子拧动门把手,开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从容与冷静驀然一扫而空。
    她右手拼尽全力抵著正要被闭合的门扉,左手握著一台平板电脑,面色铁青地瞪著门后试图关门以规避加班的老人。
    “桐岛警视监!......不,总大將!......请把门打开!半年前被我们重点標註的失踪案又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了。”
    “今天是老朽的休息日啊,二番队的队长......失踪案的事情,你们就联繫情报局帮忙重新调查吧。”
    穿著和服的老人按在门后的双手逐渐发力,也不知道他这把岁数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眼看著就要成功把下属拒之门外了——
    “另外,“死神”杀人事件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听到是那位让“s.t.f”上下都头疼了一整个月的极高危怪异,桐岛尚也只好放弃任性的念想。
    “进来吧,伊织。”
    桐岛尚也主动拉开门。
    ......
    分明从外边看上去就只是很普通的西式居室。
    但拉开门的瞬间,“上位net族”与“潮流宅男”杂糅的腐烂气息立刻从每一寸空间里逸散出来。
    伊织雾子看著墙壁上镶嵌的巨大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的《bang dream! it's mygo!!!!!》,又看向塞满展示柜的各式手办与周边,很难把这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的书房联繫上正在展示柜旁边负手而立的老人。
    更加难以想像的是,他居然是这个国家地位超然、实权最大的暴力机构的一把手......
    如今已经是他任期的第四十年,东京居然还没有被怪异摧毁,这简直能入选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了。
    “......要怎么做才能回来?”
    电视里播放著女高中生们的台词。
    伊织雾子悚然回头,看向电视屏幕。
    认不出名字的女高中生正在对著另一位女高中生下跪。
    “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
    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可以清楚从伊织雾子的沉默里读出她的迷茫与惊悚。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尷尬,桐岛尚也拿起遥控板,关掉了信號源。
    “请坐。”
    桐岛尚也走到书桌旁边,主动为下属拉开椅子。
    伊织雾子嘆息一声,点亮了平板电脑,然后用桐岛尚也比较喜欢的中二称谓作为话题的开端,“总大將,我们已经可以確定,“死神”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和看待事情。”
    “从祂所有杀死的受害者的身份进行分析,可以初步判断祂是根据『正义感』在行动。”
    “而且......受害者里有许多都是尚未向社会公开信息的犯罪嫌疑人,並且多数处於『保释』阶段,也就是说,“死神”无时无刻都游荡在总部里,观察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桐岛尚也拉开水壶,给自己面前的水杯倒满热水,“这是我们之前就做出的猜测,不是吗?如果你仅仅是为了向我说明『猜测变成了现实』,专门来拜访我就是在耽误时机——樱神町那边的失踪案应该是之前就交给你们在处理吧?”
    伊织雾子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交给桐岛尚也,“其实这两件事之间是存在联繫的。”
    “是吗?......”桐岛尚也接过平板电脑,但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就被惊得站起来。
    老人彻底扫清了那副悠閒懒散的模样,以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盯著伊织雾子,“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伊织雾子毫不畏惧地同桐岛尚也对视,“这是情报局在刚才得到的结果,根据案发时间与受害者身份,以及受害者情报进入公安网络的时间......等一系列情报进行统合分析......“死神”,或者说某个能沟通“死神”的信使正是『s.t.f』內部的干员。”
    “按照这个逻辑进行推断,或许樱神失踪案相关的那些人很快就要被杀死了。您应该能猜测到他们的身份,以及牵扯到的关係网......”
    桐岛尚也把平板电脑还给伊织雾子,“我们必须及时止损了。”
    “您的意思是......?”
    “抢在这个案件被外界查出真相之前,立刻把那些女学生找出来,然后安安全全地將她们送回原本的生活。”
    桐岛尚也压低了声音,“如果进一步扩大“死神”接受情报的范围,让祂肆无忌惮地杀戮下去,可能真的会让这个国家从上层开始彻底崩溃掉。”
    “另外,『s.t.f』內部需要好好搜查一下了。”
    ......
    am.10:30。
    “星光侦探事务所”
    几十条红线在办公桌上方立起两根的旗帜之间互相牵连,成为蛛网般的复杂形状。
    照片与便签纸被仔细夹在红线上。
    “一號受害者,『山岸美鹤』,2-a班风纪委员,出身东京港区......”白钟鸣子指著那张女孩对著镜头露出甜美笑容的照片说,“在去年的7月29日,离开家门之后失踪。”
    “事故发生之前的五分钟內,她曾在臥室与玄关处活动,事故发生之前的两天內,曾多次通过电车站前往位於东京千代田区的补习机构。”
    “二號受害者,『北村理绪』,2-b班学生,出身熊本县。”
    “一號受害者相同,都是在开学当天,在上学途中失踪,並且没有任何目击者。”
    “值得一提的是,二號受害者暑假也参与了课外补习。”
    “虽然她们报名的补习机构分別位於千代田区和世田谷区,”白钟鸣子满脸严肃地看向对面的安立透,“但根据我长达一个学期的调查,拜访过她们的家人、朋友,以及补习班里的老师和同学......”
    “她们曾经在假期里,在不同的补习机构里见到过同一个人。”
    “这应该只能算作是巧合吧?否则你早就顺藤摸瓜展开深入调查,然后收集证据去报警抓人了。”安立透看向白钟鸣子,语气无奈。
    到头来,他还是加入了这位大小姐的“侦探过家家”游戏。
    理由很简单......安立透需要一个洗清嫌疑的机会。
    这得从他十几分钟前开始“自我反省”说起——
    因为白钟鸣子而回顾青春的特警先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人类是一种会根据记忆和认知的变化,展示出不同的性格与习惯的动物”。
    换而言之,安立透在刪除关於“死神”的记忆的前后所表现出行为习惯是存在一定程度差別的。
    由於失去了相应的记忆,安立透无法偽装成刚刚加入“s.t.f”时期的自己。
    而“死神”作为困扰了“s.t.f”长达一个月的极高危怪异,毋庸置疑要遭到全体部门的高度重视。
    联想到被“死神”杀掉的那些囚犯之间的共同点,以及上班时候好几位同事对自己发来的“透,你最近变化有些大”的感慨......
    安立透可以初步猜测:
    “s.t.f”具备根据线索得出“死神”是人类的可能性,或者推测出部门里面存在某位能够沟通“死神”的“內鬼”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s.t.f”都会举行一次內部清理。
    作为“s.t.f”在樱神町联络点的负责人,以及恰巧入职时间与“死神”活动时间重合的新成员......
    安立透是有极大可能性遭到最严格的调查的。
    依照他对情报局毫无底线的行事风格的理解,或许用不了多久,所有关於他的包括监控录像、网页瀏览记录在內的资料都会被送上情报专员的办公桌。
    虽说其中关於“柊樱绪”的部分可能会因为小魔女自己的魔法而模糊化,但玛格丽特的存在显然是无法再遮掩了。
    但收留妖怪、並且严格限制它的出行,反而是值得表彰的事情......
    真正让安立透感到苦恼的,其实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够顺利通过一大票心理学专家对著逐帧播放的监控画面反覆侧写与解读。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適的理由用来解释自己最近几天的“性情大变”。
    思来想去,或许不可能再有比“替白钟家的大小姐做事”更加合適的藉口了。
    情报局虽然办事没底线,毫不顾忌地窥探旁人的隱私或者动用违反法律的审讯手段......
    但至少他们口风很严,不会把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隨隨便便抖露到外界。
    哪怕是以执行组组长的权限,想要通过情报局去知晓某个名声响亮、並且接受过无数次调查的罪犯的情报,都必须老老实实地走申请流程,然后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通过申请,片段式地获得相应的资料。
    也就是说,“执行一组的安立透正在给白钟財团继承人当狗腿子”这件事只是情报局內部记载於机密档案上的內容,绝不会被外人知晓。
    当然,关於许多细节上的解释,安立透还能甩锅给柊樱绪,解释是自己刚刚入职就倒霉碰上了“百鬼夜行”,侥倖在其中与“魔女”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交涉,只是碍於认知障碍无法向组织匯报。
    如此一来,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帮白钟鸣子调查所谓的“樱神少女失踪案”,顺利得到“行为性格变化”的一个解释,再配合记忆刪除的效果,就能非常顺利地摆脱自己与“死神”相关的嫌疑。
    被“s.t.f”调查出相关“死神”的嫌疑,安立透是必然要遭到情报局的审讯。
    以如今作为普通人类的安立透,恐怕是没办法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拷问。
    相较之下,他还是寧愿陪白钟家的大小姐冒险去调查这起连“s.t.f”都主动放弃调查的失踪案。
    ......
    儘管白钟鸣子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安立透跟换了个人似的,忽然就答应要帮助自己。
    但她明白时间紧迫,於是很迅速地进入正题。
    “正因为一號受害者和二號受害者之间存在著许多称得上是『巧合』的线索,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调查相关三號受害者的情报。”
    白钟鸣子充盈著以孤注一掷般的信念的语气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真的一点痕跡也没有留下就凭空消失掉——”
    “这次,距离三號受害者的失踪,仅仅只过去了......91个小时。”
    白钟鸣子打开一旁的印刷机,取出一张照片掛在了面前复杂的红线网络上,“三號受害者,结城琴音。2-a班学生......我们需要立刻调查她失踪之前的地点,接触过的人或物,以及调查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她郑重地看向安立透,“请你一定要协助我。”
    安立透不太喜欢白钟鸣子那过於炽热、充满正义感与责任感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別过脸。
    “我知道了,现在就出发吧。”
    说著,他又询问白钟鸣子,“大小姐,你准备先从哪里下手?”
    白钟鸣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安立透话语里的厌烦和牴触,答覆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许,“当然是结城同学的监护人。”
    “是吗?弄到学生家庭信息这种事情对於白钟家的继承人来说应该不难吧?”
    “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白钟鸣子拉开抽屉,把保时捷的钥匙拿出来丟给了安立透。
    ......
    坐进了驾驶座。
    安立透刚刚插上车钥匙,身旁坐在副驾驶座的白钟鸣子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儼然是“未报导学生”的名单,其中包含了他们缺勤的天数、家庭信息,以及监护人联络方式。
    显而易见,因为白钟这个姓氏的作用,让那边负责相关事务的老师火急火燎就把整个名单一股脑地发过来了。
    比起名单里新添的那个“结城琴音”的名字,安立透其实更关心在排她上边的那位“柊樱绪”。
    【私立樱神学院学校,初等部2-a班,柊樱绪,缺勤天数:36......】
    白钟鸣子顺著安立透的视线,目光理所应当地落在了“结城琴音”那一栏的上方,却好像下意识地要忽略掉相关“柊樱绪”的信息,於是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结城琴音”这个名字上。
    “结城同学初中的时候......居然父母都出车祸了?!”
    白钟鸣子目瞪口呆地说,“她甚至住院了三年,在十六岁甦醒之后才从港区转校到樱神?”
    “她有监护人吗?”安立透正在给这辆豪车点火,无暇关注手机屏幕里显示的內容。
    “她借宿在父母生前的朋友家里,监护人一栏登记的名字也是那位好心的老人。”
    “真是可怜的小孩,那么大小姐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去联繫她登记在册的监护人了。”
    “听上去可是非常冒昧的行动呢......”
    安立透踩下油门,驾驶著保时捷缓缓驶出了车库。
    漆黑的车身迎合早春的阳光,像是出笼的困兽在狭窄的街道里朝向远方的钢铁森林抖开浑身纠结的毛髮,然后迈开四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