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白钟」

    “s.t.f”,即supernatural task force(超自然事件特別对策部队)。
    顾名思义,负责处理日本境內一切由印象世界异变引发的灾害。
    参考国际“认知訶学”研究机构推出的《认知生命管理建议》,“s.t.f”针对不同危害等级的认知生命以及实际情况分別採取镇压、收容、清除等不同策略。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虽说收容著古往今来种种志怪传说的正体,但仍然不可思议地保持著其乐融融的气氛。
    既不像刑侦部门里的紧张压抑,也没有漫画小说里超能力者组织的轻鬆自在。
    就是一群打工人聚集在一起,很普通地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或者值班巡逻,下班了偶尔还能互相碰头喝两瓶啤酒唱k几首歌。
    带著桐岛警视监的任务,安立透名正言顺地翘掉了今日份的巡逻。
    如今重返总部,他既没有完成警视监指派的特別任务,也没有参与巡逻,甚至早上还迟到了......
    即便是以安立透这等被发配到边疆辛苦歷练两年时间的飞升境牛马,也难免要感到些许心虚。
    游逛在洁白明亮的走廊,好似回到了那个魑魅魍魎横行人间的时代,挎著一柄长刀闯荡將军宅邸的武士,左右目视埋伏暗中的怪异与阴阳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慎重地抬手叩响了廊道终点的那扇大门。
    ......
    “请进。”
    得到允诺,武士欣然入室。
    “s.t.f”的总大將端坐於无数风格迥异的美少女鶯鶯燕燕的簇拥之中,或丰乳肥臀或纤细苗条,环肥燕瘦,头髮也是五顏六色,呈现出了另一个次元的美丽。
    所谓后宫佳丽三千,大致如此。
    只是身穿和服糟老头深埋於二次元美少女海报与手办周边的海洋,这场面不管看几次都会觉得扎眼。
    安立透不敢抬头,唯恐再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总大將以为是新来的部下因为没能完成任务而感到局促不安,於是温声安慰:
    “透君,虽然“魔女”在我们这里评估的危险等级只是【无害】,但她的接触难度其实达到了【不可思议】,即便是情报局最擅长交涉的专家,也只能从她那里得到模糊不清的善意。光是你能找到她这一点,就足够证明自己的能力了,所以不必再因此感到沮丧。”
    安立透连声附和几句,確定了对方没有问责的意思,便厚著脸皮离开了办公室。
    此时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虽然下班之后要开一场针对“死神”的会议,但那种事情其实无关紧要。
    俗话说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拋开安立透已经切割掉的那部分记忆,他现在就只是一个有著优秀战斗技能、以及在“认知訶学”方面下过苦功的精英特警而已——
    关於“精英”的定义很简单,能在东京的警视厅里上班都是精英。
    这便是属於东京人的迷之自信。
    “s.t.f”的成员要分成三类人,其一便是像安立透这样的“精英干员”,占据了部门的绝大多数。
    主要以枪械和格斗进行作战,偶尔也通过交涉、交易等方式驱使妖怪辅助战斗。
    其二是类似柊樱神这般通过家族传承和师徒教学,以人类身份掌握了超凡力量的施术者。
    他们可以在作战里施展法术创造出各种有利局面,甚至是以一己之力主导战场。
    第三类成员就非常特殊了,一般是对人类抱有极大善意的妖怪,或者需要人类的香火供奉以维繫自身存在的神明。
    这些认知生命通常不参与“s.t.f”的工作,只是以顾问或者支援者的方式驻留在警视厅里,多数时候待在地下,帮忙看管收容所。
    像“死神”这种能当著警视厅地底那一堆妖怪神明的面肆意杀人的超规格怪谈,显然是远远超出了包括安立透在內的眾多精英警员的应对能力。
    但好歹大家明面上是同一个体制里的人,该走的流程都得走一走。
    安立透一个人在楼里兜兜转转,现在是下午三点,执行部门的干员们大多都在外边行动。
    就算是回到了办公区,还坐在电脑前边的同事也只有寥寥几人。
    ......
    “藤堂组长?”
    安立透很惊讶地看向这位鬍子拉碴的男人。
    显然是想不到平日里最兢兢业业的第一执行组的组长,今天居然没有去训练。
    藤堂辽太郎盯著安立透看了一会儿,那副似乎被愁绪笼罩的面庞上忽然浮现出热络的笑容。
    “透君,今天下午开完会之后,你有没有时间啊。”
    “组长要请客喝酒吗?”
    “呃......也有这个打算,”藤堂辽太郎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有些烦恼地抓了抓板寸的短髮,发出咔咔咔的轻响,“但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请透君你帮个忙。”
    “听上去是私事。”
    “的確呢......不过这件事仔细想想还是拜託透君你比较合適,毕竟你才从大学毕业三年吧?”
    藤堂辽太郎这样说著,笑容里不知不觉就掺杂了一些晦暗的情绪,像是放陈的朗姆酒,呈现出一种中年男人独有的辛酸与苦涩。
    “我有个侄女正在樱神町那边读高中,也许是因为她父母早期工作性质的原因,她一直对刑侦案件很感兴趣,尤其是喜欢关注那些被冠上了【无法侦破】头衔的离奇案件。”
    “最开始她还只是在学校里申请社团,以社团活动的形式收集案件相关的报导。”
    “但最近她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了,甚至拉上了几个同学在放学后组成了侦探团队......”
    说到这里,藤堂辽太郎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悲愴来形容了,“你应该也知道吧,所谓的【无法侦破】的重大案件其实大多都是相关认知生命的,如果再让她贸然深入行动,恐怕会遇到危险啊。”
    安立透注意到了藤堂辽太郎的语气,显然这位靠谱的资深特警已经跟他的侄女聊过许多次了。
    但有时候“代沟”就是这么一回事,假如把人生比作沙漠,被时间风蚀、被天灾袭击之后的大地逐渐积累伤痕,要形成洼地或者低谷,可以藏起许多阴暗骯脏的事物,把生活的剧变阻拦在绿洲之前。
    与之相反,另一处的沙漠太过年轻,它未曾受到创伤,阳光普照的世界容不下一丁点的阴影。
    自始至终都活在阳光下的小孩,当然无法理解大人们的责任与牺牲。
    或许藤堂辽太郎的那位侄女仅仅是看到了自己这位正在当警察的舅舅的不作为与阻拦,然后不由分说地將这种保护定义为了懦弱与不称职。
    甚至能让藤堂辽太郎专门请假了在办公室里思考这件事,估计两人之间已经爆发过爭吵了吧?
    安立透看向身旁面露期待的藤堂辽太郎,却是准备推辞。
    毕竟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太过麻烦。
    尤其是“夜月”里现在还住著自己的共犯们——猫妖和魔女,所以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组长,虽然我毕业才三年时间,但光是上班就已经磨平了我所有的锐气了,实不相瞒,我恐怕没办法......”
    “透君,你现在生活其实有些拮据吧?”
    藤堂辽太郎仅用一句话就让安立透陷入了动摇。
    不愧是执行一组的组长,老练而果决,瞧见安立透露出破绽当即选择乘胜追击,“我先说好,那孩子的父母就在s.t.f的情报局里工作,而且分別来自当地非常有名的鸣上家和白钟家。如果你能让她迷途知返......嗯,我想透君以后再也不会经济问题而烦恼了。”
    面对藤堂辽太郎这一套堪比“冥王结界波+羽毛扫+雷击”的《masterduel》冠军连招的攻势。
    安立透內心的坚持、矜持,固执,都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认输了。
    前任“死神”到最后没有输给全年无休的工作,而是输给了金钱,败北在生活窘迫的漩涡里。
    经常在加班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夜晚回家,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做梦能有一个懵懂单纯的富萝莉红著脸在面前踮起脚尖以双手递出银行卡,细声细气地说,“如果觉得工作辛苦了,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哦,我的零钱都在这里了,你隨便使用就好啦。”
    然后梦醒了,是早上七点整的闹钟。
    社畜的小床上当然仅有死鱼眼的高阶打工人孤零零地仰望著惨白的天板,双手双脚呈大字敞开,象徵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就连窗台上的麻雀都有个伴,互相耳鬢廝磨眸光拉丝,低头啄著同一颗种子。
    母胎solo二十五年,漂泊东京无依无靠。
    主动或被动地与太多升官加薪的机会失之交臂,至少眼下有个財富自由的可能性,安立透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准备再错过了。
    反正也只是去开导一位高中生而已。
    藤堂辽太郎作为长辈不好意思说的话,安立透作为陌生人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口了。
    比起劝说那群冥顽不化的糟老头,显然是教育小孩更加轻鬆自在。
    不仅没有心理负担,还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作为大人的威严与权力......
    只可惜,仅仅是三个小时之后。
    安立透就会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
    pm.6:07。
    私立樱神学院学校。
    高等部校门前。
    辽阔云海里若隱若现黄昏的火光,洒在身上,滚烫著,在心底瀰漫出冬春交接的暖意,淡淡的晕红贴在石板砌成的街道上,被经过的行人踏碎成一地绚烂的火。
    安立透剎停胯下从藤堂辽太郎手里牛来的宝贝坐骑,摆出自认为不辱没“s.t.f干员”身份的瀟洒动作离开座位。
    为了让安立透顺利避开晚高峰的凶险人潮,抢在侄女结束“社团活动”之前抵达校门。
    藤堂辽太郎也是下了血本。
    不惜把自己骑了十年的挚爱暂时借给了这位体力更好、身体更强壮更健康的年轻人......
    犹然记得离別之前,藤堂辽太郎站在“s.t.f”总部之下的那副便秘般憋屈、无奈而且不舍的复杂表情。
    “请......请轻一点,她受不了。”虽然中年男人比自詡一般普通人类的安立透更加矫情,不可能把这种羞耻的话语说出口。
    但安立透还是很清楚地从他脸上读出了相似的內容。
    ......
    经过了长达三十分钟的狂暴骑行。
    毫不留情地狂蹬,猛蹬,直到年迈的车身都开始吱吱作响。
    安立透这才抵达了私立樱神学院。
    此时,临近高中生们的社团活动结束了。
    趁机喘息的时候,安立透开始惊讶於自己的体能。
    这半小时全力以赴骑下来,换九州那会儿少说也要大汗淋漓。
    但现在只是出了一点点微薄的汗水,稍微喘了两口气就不再觉得疲累。
    要不是骑行的速度確实跟记忆里的没什么太大区別,只是一丁点的提升,否则他都要以为是那部分被自己刪去的记忆里包含了几根超级士兵血清,作为注射血清的超级战士,明面上是普通社畜、暗地里號称“东京队长”,手持武士刀在城市暗面对抗神秘组织【八头蛇】。
    算了,就当只是今天状態好吧。
    正在安立透把自行车停在樱树旁边,拿出手机翻看藤堂辽太郎通过简讯发来的照片的时候......
    一双圆口黑漆的小皮鞋从眼前掠过。
    轻快地踏过黄昏里深红的青石板路,缀著蕾丝边的白袜勾勒清瘦的脚踝与纤细的小腿,再往上是深灰色的校服短裙,白色衬衫搭配西装领带,算是设计新潮的高中校服。
    白皙的肌肤由晚霞的映照显得格外耀眼。染成银灰色的齐肩短髮扎成单马尾,精美端正的五官未脱稚嫩,但已经写尽了同窗们青涩美好的幻想——
    这是个一尘不染的漂亮女孩,走在逢魔之时的樱神町,像个从绘卷里跑出来勾人魂魄的女妖怪。
    套用隔壁国家文化传播过来的几个词可以简明扼要的形容对方的美貌......毫无意外,这是个“潮得出水的靚女”。
    安立透低头看著手机里的照片。
    然后喊出了她的名字。
    “白钟鸣子?”
    “嗯...嗯?”被陌生人一下子喊出本名的白钟鸣子非常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了安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