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阎王登门

    第四天一大早,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灵堂里的香烛还没点燃,林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林家的人死绝了吗?”
    粗野的吼叫声穿透门板,惊得檐下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王氏手里的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整个人抖得站不住。林鶯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母亲的腿。
    “来了,他们还是来了……”王氏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绝望的哭腔。
    管家林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面无人色:“老夫人!少爷!不好了!赵员外带著好多人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
    整个林家瞬间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笼罩。几个胆小的僕役已经开始往后院缩。
    林凡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口清粥喝完,慢慢放下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孝服,脸色平静得可怕。
    “娘,鶯儿,別怕。”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稳住了一点人心。
    “扶娘去后面歇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凡儿!”
    “哥!”
    “听话!”林凡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林福:“去开门。”
    林福腿肚子直转筋:“少爷!”
    “开门。”
    林凡重复了一遍,眼神冷冽:“让人看笑话吗?”
    林福一咬牙,硬著头皮去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著綾罗绸缎、满脸横肉、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带著七八个手持棍棒、满脸凶悍的家丁,一股脑涌了进来,瞬间把不算宽敞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正是放印子钱起家的豪绅赵德彪,人送外號赵阎王。
    赵阎王三角眼一扫,看到灵堂和那口薄棺,嗤笑一声,唾了口唾沫。
    “呸!真他娘的晦气!林如海这短命鬼,死都死得不是时候,欠老子的钱想一笔勾销?”
    他目光越过战战兢兢的林福,落在站在灵堂前的林凡身上,满是轻蔑。
    “哟,这不是林家那个小崽子吗?怎么,你爹死了,让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出来顶缸?老子说的话,当放屁是吧?钱呢!”
    他最后一声吼,如同炸雷,嚇得林家几个僕妇一哆嗦。
    林凡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灵堂前,微微拱手,行了个礼,动作不卑不亢。
    “赵员外,家父新丧,孝期未过,您带这么多人持械上门,惊扰亡灵,恐怕於理不合吧?”
    赵阎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身后的打手们也跟著鬨笑起来。
    “理?小子,你跟老子讲理?”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横肉一抖,狰狞道,“老子就是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画著押呢!今天要是拿不出五百两银子,就別怪老子不客气,拿你这宅子和你妹妹抵债!”
    他手一挥,几个打手立刻凶神恶煞地往前逼了一步。
    林家僕役们发出一阵惊叫,纷纷后退。
    林凡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赵员外说的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凡开口,声音清晰:“父债子偿,这钱,我认。”
    赵阎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干脆。
    “认就好!拿钱来!”
    林凡话锋一转,“但是,据我所知,家父立下的借据,写明借款三百两,月息五分,借期半年。如今逾期不足一月。按《大胤律》,借贷利息不得过本,『驴打滚』、『利滚利』皆为非法。您开口就要五百两,这多出来的二百两,恕难从命。”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句《大胤律》砸出来,赵阎王和他那帮只会逞凶斗狠的打手,都懵了一下。
    赵阎王脸色变得难看:“小子!你跟我抠字眼?老子放债就是这么个规矩!道上谁不知道!”
    “赵员外的规矩大,还是朝廷的律法大?”林凡反问,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若是这借据拿到公堂之上,不知知府大人是会按您的规矩判,还是按《大胤律》判?听说最近朝廷正严查民间盘剥重利之事,赵员外!可想一起去知府衙门辨个分明?”
    赵阎王瞳孔猛地一缩。他这种放印子钱的,最怕的就是见官。虽然私下里能使钱,但明面上的律法终究是道紧箍咒。
    尤其眼前这小子,说话句句戳在要害上,透著一股邪门的冷静,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书生!
    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瘦小男人赶紧凑上前,低声耳语:“东家,这小子有点邪门,说得在理,真闹上去,虽然不怕,但也麻烦。三百两本钱加上罚息,也不少……”
    赵阎王脸色阴沉不定,死死盯著林凡,像是要把他剥皮抽筋。
    院內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哟,赵员外来得可真早啊。这是,谈不拢了?”
    只见三叔公林槐拄著拐杖,带著五姑和几个族里的后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一副来看好戏的架势。
    五姑一进来就尖著嗓子:“哎呀!我说什么来著?凡哥儿年轻不懂事,非要逞强!看看,看看!把赵员外都惹恼了吧!三叔,您快说句话啊!”
    三叔公咳嗽一声,摆出族老的架子:“林凡,你怎么又顶撞赵员外?还不快赔礼道歉!赵员外,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辈一般见识,这钱。”
    林凡心里冷笑,果然来了。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他没等三叔公说完,直接开口打断,目光却依然看著赵阎王:“赵员外,三百五十两。本金三百两,按最高罚息算,再多五十两,算是我林家给各位兄弟的茶酒钱。今日便可先付五十两,剩余三百两,一月之內,连本带利,一併还清。如何?”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赵阎王都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又加了五十两,而且今天就能拿出五十两现银?
    三叔公和五姑更是目瞪口呆。这小子哪来的钱?
    林凡不等赵阎王回答,对林福使了个眼色。林福早就被这阵仗嚇傻了,愣著没动。
    林凡又冷冷扫了他一眼,林福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早上少爷悄悄给他的那个小布包,连滚爬爬地捧过来。
    林凡接过,打开,里面是白几锭银子,正是他变卖古董所得和豆铺这两日大部分收益凑起来的。
    “这里是五十两,赵员外可以点点。”
    赵阎王看著那实实在在的银子,又看看一脸镇定,仿佛深不可测的林凡,再瞥旁边虎视眈眈等著抓把柄的林槐等人,心里飞快盘算。
    硬逼下去,未必能討到更大便宜,这小子看著软硬不吃,真捅到官府,得不偿失。不如先拿著这五十两,剩下三百两量他也跑不了!
    “好!”
    赵阎王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恶狠狠道:“小子,就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拿不出三百两,老子拆了你这祖宅,把你娘和你妹妹卖进窑子!”
    他扔下狠话,大手一挥:“我们走!”
    一群打手簇拥著他,呼啦啦又走了。
    院里瞬间空了一半。
    三叔公等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本想看林凡被逼入绝境,好趁机接手家產,没想到竟被他硬生生扛过去了!
    林凡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看向三叔公和五姑。
    “三叔公,五姑,你们也看到了,债,我会还。不劳族里『费心』了。要是没別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为父亲守灵。”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
    三叔公气得鬍子直翘,用拐杖指著林凡:“你好的很!咱们走著瞧!”
    说罢,也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前院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林凡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大门外,他才猛地鬆一口气,后背的麻衣已被冷汗浸透。
    第一波,勉强挡住了。
    但一个月,三百两。
    他攥紧了拳头。
    豆铺,必须更快地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