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病友

    第239章 病友
    “其实我爸妈也很少管我。”
    夏弥背著手,漫无目的地走著,眼神在那些古老的艺术品间失去焦距。
    “我还以为你在家很受宠。”
    路明非隨口说。
    “为什么?”
    夏弥问。
    路明非被她问得一愜。
    为什么?这问题似乎不需要理由。
    夏弥看起来就是那种天生就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放在神话中就是一降生就被百兽环绕的精灵,一脸笑容就像能沁出阳光似的。
    她转回头,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
    “师兄你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有个哥哥吧?他是个痴呆儿,爸爸妈妈总是要在家里陪他,就只好放养我咯。
    他们经常缺席我的家长会,哪怕我回回考全班第一,哪怕我拿了数学奥赛金牌,他们都不稀罕了。”
    放养吗?
    路明非咀嚼著这个词,觉得自己似乎......从来也没人管过?
    家长会上的座椅永远空著,老师说他的成绩是秤碗,叔叔婶婶更不用说,在他们眼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那张每个月会打来生活费的银行卡而已。
    没有人关心他。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展厅,这里陈列著更多现代艺术作品。
    夏弥在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那是爱德华·霍珀的《夜游者》。
    画面上,一个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像黑暗街道上一个孤零零的发光鱼缸,里面坐著三个彼此毫无交流的陌生人,被大片冰冷的夜色和空旷的街道所包围,瀰漫著一种孤独感。
    夏弥静静地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中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仿佛將內外隔成了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
    “有时候我觉得,”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展厅里的尘埃,“我有点像他们。”
    “也有点像我哥哥。”
    “看起来和大家待在同一个亮堂的地方,但其实隔著一层厚厚的、打不破的玻璃。他在玻璃那边,我在玻璃这边。爸爸妈妈在外面忙著稳住那个亮著灯的屋子,怕它熄了,或者碎了。”
    “我们是双胞胎。哥哥比我早生6个小时,因为我老不出来,把医生护士都急死了,就忘记照顾哥哥了。他呼吸不通,室息了半个小时,所以就变成痴呆儿了。”
    夏弥说:
    “所以爸爸妈妈就说哥哥把机会给了我,本来哥哥也会很聪明很优秀。所以我就该做得比別人都好,因为我那一份里有哥哥的一半————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被表扬——”
    她侧过头,看著路明非,问道:
    “师兄,你家里有別的哥哥姐姐或者弟弟妹妹么?”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些含糊地说道:
    “啊......算是有吧,有个弟弟。”
    堂弟也算是弟弟?
    虽然他从没把那个像个球似的小子当成弟弟就是了,而这个“球”也从来没有开口叫过他一声“哥哥”。
    比起这个“路鸣泽”,反而另一个魔鬼“路鸣泽”还更像他的弟弟一点,至少演技很好,表面上多少也算是有点“兄友弟恭”的风范。
    “那你和他关係好么?”
    夏弥问道。
    路明非摇摇头:
    “不好。”
    “但我很喜欢我哥哥。”
    夏弥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跟他一起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所以他很黏我。他安静不下来,爸爸妈妈都没办法的时候,只要我跟他说话他就会安静。
    有一段时间他总是看不到我,他以为爸爸妈妈把我藏起来了,就发脾气了,其实不是发病。后来我去医院里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死死地瞪著眼睛看著屋顶,就是不肯睡,可看到我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我把手给他拉著,他在我手上嗅了嗅,闻著觉得味道样子都是对的,是真的妹妹没错了,就拉著我的手睡著了。”
    夏弥笑笑:
    “就跟一个小狗狗一样。你会不喜欢自己的小狗狗么?”
    小狗狗么?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大一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很弱小,碰到龙族入侵只会害怕地躲进游泳馆里,在那里他碰到了一个清秀的少年,脸儿小小的,眉色很淡,一双黑得匀净的眼睛,眼神却空荡荡的,赤裸的身体透著一种介乎苍苍的白色,因为太过瘦削而肋骨毕露。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我哥哥,你看见他了么?”
    少年这样问他。
    那模样,像是一只瘦瘦小小的、和主人走丟的小狗。
    后来少年死了,他哥哥也死了。
    少年在眉心被路明非射出的贤者之石重创后,被海量的实弹杀死;他的哥哥在水底试图为他报仇,却被路明非以“暴怒”砍碎了“核”。
    路明非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展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远处其他游客的脚步声也变得模糊。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乱的像一团毛线球,恩怨情仇纠缠在一起,人和人杀来杀去,龙和混血种杀来杀去,而混血种和混血种,也是杀来杀去。
    他忽然说道: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夏弥瞪大眼睛,里面写满好奇。
    他继续说道:
    “就像是你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穿著条纹衣服的傢伙,你倍感亲切地走上去,伸出自己的腕带,说好巧,你也是从这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路明非摊摊手:
    “那咱们是病友了。”
    路明非这个比喻太过清奇,以至於夏弥都愣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隨即,她“噗”一声笑了出来。
    “毕竟混血种本来就是容易出偏激的疯子和精神病嘛。”
    路明非摊摊手:
    “师妹你被爹妈忽视,师兄我乾脆就没爹妈管,巧了,这不正好是一个精神病院里的吗?”
    “不过啊,”路明非忽然说道,“说到底,你师兄我还是一个討厌悲剧的人。我这人总是很傲慢,总是会想著,要是世界上的大家都快乐就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般笑了笑,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但你知道,这想法太蠢了,对吧?就像指望游戏里的npc全都按照你的剧本走。可惜啊,现实这破游戏,连个存档读档的功能都没有。”